正文 第三十八章木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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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這點,溫寧的眼淚一滴滴接連不斷砸在對方手背上,順著木紋縫隙慢慢浸潤進去。
落在木皮上的淚珠溫潤透亮。
半空僵立的木偶人影忽然停住了動作。
那雙空洞漆黑的眼底,像是晃過一絲茫然。
它微微垂手,低頭看著自己手背濕漉漉的水痕,整個身軀開始細微卡頓。
幾息之後,扣在溫寧脖頸上的手,緩緩、緩緩鬆開了。
桎梏散去的瞬間,溫寧猛地彎腰大口咳嗽,胸腔火辣辣的疼,眼淚還掛在眼角,呼吸急促。
他不敢多停留,趁著對方失神卡頓的空檔,立刻掐訣瞬移。
幽藍微光一閃,身形瞬間撤出數丈,堪堪脫離方才的位置。
他明明瞬移逃出了圍困中心,卻依舊站在密密麻麻的木偶包圍圈裏。
更詭異的是——
他身旁最近的那幾尊木偶,原本斑駁陌生的木刻麵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變化。
幹裂木紋重組、眉眼慢慢成形、輪廓一點點鋪開。
不過數息,那幾尊木偶的臉,完完全全變成了他溫寧的模樣。
一模一樣的眉眼。
溫寧當場愣住,腦子裏嗡嗡的:
不是??
什麼情況啊!
整片木偶陣裏,越來越多的木偶開始變臉,一尊接一尊,盡數化作他的樣貌。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麵孔,整齊佇立,眼神空洞,齊刷刷對著中心方向。
不遠處,方才失神卡頓的木偶謝隨也徹底恢複過來,僵硬地抬起頭,空洞的視線開始在整片場地裏緩慢掃動,像是在搜尋逃走的溫寧真身。
它動作機械地邁步,朝著木偶陣深處走來。
溫寧心髒一提,瞬間屏住呼吸。
完了,它開始找人了。
整片場地全是和他一模一樣的木偶,唯一的活人就是他自己。隻要被對上位置,下一次絕對不會再有僥幸鬆手的機會。
電光火石之間,溫寧腦子飛速一轉,立刻繃直身體,屏住所有氣息。
他僵硬四肢,擺正身形,默默站進一排木偶中間,一動不動。
它看不出差別。
溫寧悄悄鬆了半口氣。
可下一瞬,木偶謝隨停下腳步。
它猛地轉頭,精準無誤地望向溫寧藏身的這一排,漆黑的瞳孔直直鎖定他一人的位置。
溫寧:“靠靠靠,別過來,別過來。”溫寧不斷祈禱。
沒等他多想,那尊木偶謝隨抬步朝他走來。
距離越來越近。
三米、兩米、一米。
那張酷似謝隨的臉清清楚楚落在眼前,眉眼清冷,輪廓熟悉,偏偏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溫寧渾身肌肉緊繃,幹脆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壓迫和殺意卻沒有落下來。
下一瞬,一片微涼的觸感輕輕覆上他的臉頰。
很輕,帶著冷硬的涼感,輕飄飄的,不像活人溫熱的掌心。
溫寧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眼前的謝隨垂著手,僵硬的指尖停在他的側臉上,一動不動。它空洞的喉間,溢出細碎模糊的音節,咿咿呀呀、斷斷續續。
溫寧屏住呼吸,定定看著它,不敢亂動。
幾秒之後,那些破碎的呢喃慢慢清晰。
它在反複念兩個字。
“溫寧……溫寧……”
語速從生澀卡頓,一點點變得流利,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回蕩在死寂的幻境裏。它眼底依舊空空蕩蕩,沒有神采,可覆在他臉上的指尖,始終維持著輕柔的姿勢。
溫寧還在好奇這木呆呆的謝隨還要摸自己的臉到什麼時候。
就在遲疑的空檔,木偶謝隨的頭顱忽然輕輕一歪,動作刻板又詭異,嘴裏的呢喃變了調子,反反複複糾纏著一句問句。
“為什麼……為什麼要那樣對我?”
溫寧懵了。
什麼意思?
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害謝隨的事,從相遇、相識、到神魂共感,他滿心都是信任,甚至藏著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動。
他到底什麼時候對不起他了?
幻境死寂無聲,隻有木偶一遍遍重複的追問,頻率越來越快,一聲疊著一聲,密密麻麻壓過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我沒有”溫寧小心翼翼的解釋道。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沒等他理清思緒,原本安靜絮語的謝隨發難。
身形猛地前傾,抬手就朝著他的脖頸鎖來,動作迅猛淩厲。
溫寧早有防備,眼疾手快側身猛地後撤半步,躲開了這致命一掐。
指尖擦著他的頸側掠過,落空的力道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木偶僵在原地,動作再次卡頓,微微歪頭,空洞的眸子盯著他,語氣平直呆板:“你為什麼要躲開?”
溫寧心口又氣又怕,心底瘋狂吐槽:
我不躲開?我不躲開難道站在這裏等著你把我掐死嗎!
可他不敢說出口,隻死死盯著眼前詭異的木偶,全身神經繃得緊緊的。
僵持的片刻,木偶眉間忽然亮起一縷極淡的清仙微光。
那點光暈慢慢凝聚、成型,最後在它掌心化作一柄長劍。
溫寧瞳孔收縮,“我去這都能複刻?”
不可能。
難不成……這具木偶,真的和謝隨、和他的過往有牽扯?
恐慌裹住他,溫寧嗓音發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你要幹什麼?”
木偶沒有回應,眼底依舊空洞,隻機械地重複著冰冷的指令:“殺了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長劍破空,直直朝著溫寧心口刺來。
溫寧倉促側身躲閃,劍刃擦著他的肩頭劃過。
下一瞬,尖銳的刺痛炸開。
劍鋒深深嵌入他的左肩,力道凶猛,直接將他帶得踉蹌後退,重重跌坐在地。
溫熱的猩紅血液順著傷口緩緩溢出,浸透衣料,順著手臂緩緩滑落。
溫寧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是陰差。
遊離陰陽,身無活血,三百年以來,他從不會流血,軀體本就是無根無憑的陰靈形態。
可此刻,他的血是熱的。
滾燙、鮮活,溫熱的人血。
他怔怔看著指尖沾染的血色,腦子轟然一片,無數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
空曠遼遠的山巔,雲海翻湧,長風浩蕩。
兩道身著素白仙袍的身影並肩而立,衣袂隨風翻飛,仙氣嫋嫋。年少的他輕輕靠著身旁那人的肩頭,閉眼休憩,眉眼溫柔安寧。身側的人身姿挺拔,眉眼清冷,低頭靜靜看著他,無聲相守。
突然畫麵轉瞬切換。
清幽寂寂的竹林,竹葉簌簌落滿地。
兩道身影執劍相對,招式默契、進退相合,細碎的笑語。
一幕幕畫麵陌生又熟悉,真切得像是他親身經曆過的過往。
他和謝隨……他們從前,真的認識。
溫寧腦子嗡嗡作響,心口又酸又震,渾身發軟,連呼吸都帶著痛感。
就在他失神恍惚的瞬間,木偶手腕輕抬,緩緩將長劍往外抽出半分。
刺骨的痛感再次襲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渾身發軟,癱在地上難以動彈。
木偶提著長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依舊木訥空洞,沒有半分情緒起伏,抬手再次持劍刺來。
這一次,劍速極緩,力道很輕。
更像是機械的試探。
瀕臨刺痛的瞬間,溫寧猛然回神,咬牙撐著劇痛猛地站起身。
迎著劍鋒,他抬手精準攥住了冰涼的劍刃。
掌心瞬間被鋒利的劍口劃破,滾燙的鮮血源源不斷湧出,順著劍脊紋路緩緩流淌,一路蔓延,浸透整柄長劍,最後滴滴落落,沾在了木偶的木質手背上。
溫熱的血色落在冰冷木皮的那一刻——
細微的裂紋,在木偶的臉頰蔓延開來。
細碎的紋路縱橫交錯,淺淺浮在木質表層,原本僵硬凝滯的軀體猛地一顫。
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臉頰蔓延至脖頸、肩頭、四肢。
整片木偶軀體開始風化、剝落、碎裂。
它空洞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瞬極淡的恍惚,重複了無數次的呢喃。
“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我恨你,我恨……”
伴隨著細碎的木屑紛飛,這尊酷似謝隨的木偶,消融在整片幻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