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寧站在原地仰頭往上望，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之前在山下觀景，隻覺得道觀依山而建很有仙氣，踏入結界內部才看清全貌。
    雲岑玄門的主殿群落盡數盤踞在絕巔之上，萬丈高空，雲海平鋪萬裏，飛簷殿宇懸空而立，腳下是流動白霧，身側是翻卷雲浪，抬頭隻剩澄澈青天。
    尋常人一輩子抬頭仰望的雲海仙境，在這裏隨處可見。
    “原來，真的有仙境……”溫寧喃喃自道。
    “我的媽呀……這也太高了。”
    “這主峰也太離譜，憑兩條腿徒步，爬到天黑也摸不到山頂大門。”
    盤山石階蜿蜒隱入雲層，陡坡連綿向上，看不到終點。
    謝隨立在身側，抬眸望向雲霧繚繞的山巔，淡淡應聲。
    “步行太遠。”
    溫寧轉頭挑眉打趣：“難不成玄門還修了高空索道？這麼緊跟現代景區接軌？”
    謝隨聞言，眼底掠起一抹淺淡笑意，沒有答話。他微微斂神，雙唇輕啟，低聲誦出一串短促的口訣。
    伴著口訣落下的瞬間，一點瑩白微光自他眉心緩緩滲溢而出。
    那縷靈氣起初不過米粒大小，懸空浮在他額前，順著口訣韻律緩緩舒展，絲絲縷縷的白氣在空中纏繞彙聚，不斷拉長塑形。
    氣流盤旋擰轉，鋒刃、劍脊、劍柄慢慢在凝霧裏成型，轉瞬化作一柄身形修長的素白長劍，劍身流轉溫潤柔光，靜靜懸在離地半尺的半空，穩穩停在二人身前。
    “我——我去——”
    溫寧的嘴巴此時能塞下雞蛋了。
    他知道謝隨厲害，但不知道謝隨這麼厲害。
    他呆呆盯著那柄懸浮在空中的劍，整個人當場僵住。
    禦劍。
    真·禦劍。
    溫寧氣血上湧，激動得聲音都變調。
    “等等等等！你來真的？！”
    “當初不願外露術法，才尋凡俗代步。”謝隨目光落向他，語氣從容，“今日，兌現承諾，帶你真正禦劍登峰。”
    溫寧心髒砰砰狂跳，興奮之餘又望著身下萬丈雲霧隱隱發怵，手腳局促無處安放。
    “高空萬丈，這玩意兒靠譜嗎？一腳踩空直接墜山，後果不堪設想啊。”
    “你又不會死。”謝隨道。
    “我……”
    溫寧被噎住了，雖然但是，他怕啊！
    “有我在。”
    謝隨上前半步，抬手輕扶溫寧小臂，循序漸進帶著他落腳劍身。看著劍身纖細單薄，雙腳踩上去卻厚重安穩，任憑重心挪動也分毫不動。
    “穩住身形便無事。”
    溫寧剛站穩就渾身緊繃，十指僵硬貼在身側，不敢隨便晃動分毫。腳下是漫卷流雲，周遭是無垠長空，群山盡數伏在低處，視野遼闊到震撼心神。
    “啊啊啊——我恐高啊……”
    “抓好。”謝隨低聲叮囑，手臂自然護在他身外，把人圈在安全的內側。
    話音落下，懸停的白劍輕輕震顫，騰空而起。
    猝不及防的攀升帶來一陣失重感，溫寧心頭一空，下意識失聲輕呼。
    抓緊謝隨的衣袖不肯鬆開。
    長風迎麵席卷而來，吹亂額前鬢發，衣擺被勁風扯得獵獵翻飛。
    謝隨眸光微斂，指尖不動聲色鬆了點靈力。
    腳下長劍輕輕往下晃了一下。
    隻是很輕的一個顛簸。
    溫寧渾身一緊，整個人直接貼過來。原本隻揪著袖口的手立刻收緊，牢牢箍住謝隨的小臂，身子下意識往他懷裏靠了大半。
    風還在耳邊呼嘯，他仰頭瞪人，語氣帶著點後怕的氣悶。
    “你能不能穩一點啊！嚇死我了。”
    謝隨目視前方，神色平靜得看不出半點異樣，淡淡開口。
    “風亂。”
    借口找得天衣無縫。
    他眼底壓著一絲笑意。
    就是要這樣。
    白劍破開氣流，穿梭在層層雲海之間。
    紮進厚重雲團，周身被白茫茫霧氣包裹，微涼水汽浸潤皮膚。
    衝破雲層桎梏，漫天暖陽傾瀉而下，鋪灑在二人周身。
    林海、河穀、層疊峰巒飛速向後掠去，不斷縮小成細碎墨點。
    起初溫寧嚇得緊閉雙眼，攥著衣袖大氣不敢多喘，幾番穿行過後，恐懼慢慢被前所未有的新奇與快意取代。
    他慢慢睜眼，望著觸手可及的雲天，忍不住放聲呐喊，喊聲揉在呼嘯長風裏。
    “哇——好美。”
    謝隨側目望著滿目雲濤，輕聲低吟。
    “乘雲淩絕頂，滿目盡青山。”
    【溫寧：哎，書到用時方恨少。絕望地文盲，請在等一世。】
    其實謝隨隱藏了後半句：寸心牽客影，同棲雲靄間。
    “哼，顯得你了。”溫寧傲嬌，不過注意力很快又被景色吸引。
    謝隨凝神控劍，刻意放緩行進速度，遷就身旁少年的興致。
    他真的很喜歡看他笑，這感覺很熟悉。
    謝隨不知道自己丟失的那部分，就和這笑容有關。
    “現在體驗完，可算不怨了？”
    溫寧興衝衝鬆開半截攥著衣袖的手，試探著伸出指尖，任由流雲從指縫緩緩淌過，冰涼濕潤的觸感新奇獨特。
    “一碼歸一碼。”溫寧說道。
    白劍循著天光穩步抬升，朝著雲霧深處的歸塵殿緩緩靠近。越往山巔行進，山間靈氣越發醇厚，呼吸之間通體舒暢。遙遙便能望見高台之上飛簷錯落，歸塵殿靜立雲海正中，孤雅清寂。
    雲海翻湧不休，長風繞殿盤旋。
    白劍緩緩落向雲台石坪，劍身上縈繞的瑩白光芒緩緩收斂，原本由靈氣凝成的劍身化作縷縷白氣，順著空氣折返，重新循著原路縮回謝隨眉心消散無蹤。
    雙腳踏實堅硬青石地麵，溫寧還帶著幾分淩空過後的飄忽感，臉上笑意止不住地往外溢，滿眼亮晶晶看向謝隨。
    “謝隨，不得不說，你真的好厲害。在下，佩服。”說著溫寧故意做了個揖。
    謝隨被這模樣都笑了，溫寧抬頭剛好看見。
    “哇——你笑起來真好看。”
    溫寧的彩虹屁吹得謝隨耳尖微紅，不知道接什麼話。
    一
    “阿隨，許久未見，你的凝氣禦劍之術，還是一如既往精妙。”
    道溫潤斯文的嗓音適時從廊下傳來。
    聽見腳步聲，溫寧緩緩回頭。
    眉眼生得白淨柔和，眼尾微垂，麵色偏淺，看著稍稍體虛，一笑便襯出滿身儒雅學者的氣韻。
    “這是？”溫寧又看向謝隨。
    謝隨收斂了眸中笑意，閃過一絲警覺，對著溫寧說道：“我的師兄林硯。”
    “林硯？”原來他就是林硯，溫寧仔細的打量著眼前人。
    一身簡約素色棉麻短衫，剪裁得體素雅，烏黑長發隻用一支啞光木簪規整束好，幾縷軟發隨意垂在鬢邊。
    生得眉眼俊秀白皙，五官線條偏柔和，自帶一種溫潤斯文的書卷氣韻，像高校裏學識淵博備受學生歡迎的青年講師。
    隻是細看之下，他長相帶著幾分偏柔的陰翳美感，眼型細長，眼瞳沉沉，明明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目光掃過來時，溫寧心底莫名掠過一絲細微的不適感。說不上哪裏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