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記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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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阿禾,被混亂的記憶牽引著,漫無目的地往前奔跑穿梭。他飄行的速度忽快忽慢,像極了當年在逃難路上,聽到炮火聲就慌張躲避,聽到動靜就害怕逃竄的少年,迷茫,無助,又讓人心疼。
“阿禾,慢點跑啊……”
溫寧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追趕,小聲嘟囔著,語氣裏滿是心疼,“你逃難奔波了一輩子,都累了這麼久了,死後就別再這麼慌張了……”
謝隨默默跟在兩人身後,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全程一言不發。
隻是路過擋路的荒草,凸起的碎石,橫生的樹枝時,他會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撥開,或者抬腳踢到一旁,不動聲色地,為兩人掃清前路所有細碎的障礙
就這樣慢慢走了許久,荒徑走到盡頭,巷尾那棵屹立百年的老槐樹,終於出現在眼前。
樹幹粗壯虯結,樹皮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溝壑,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枝椏向四麵八方肆意伸展,遮天蔽日。它靜靜佇立在這裏數十年,見證過漫天硝煙,見證過千裏逃荒,見證過亂世裏的餓殍遍野,見證過無數人的生離死別。
百年風雨更迭,世事滄桑變幻,唯有這棵古槐,始終沉默佇立,穩穩承載著阿禾一生最深,最痛,也最放不下的執念。
幾人剛一靠近老槐樹,積壓了數十年的戰亂怨氣,饑寒悲苦,便借著清明翻湧的陰氣,轟然爆發!
濃稠如墨的黑色陰氣,瞬間從樹根處翻湧而上,像一團巨大的烏雲,籠罩在槐樹上方,壓得人喘不過氣。粗壯的槐樹枝幹,瘋狂地扭動起來,枝椏交錯,像是亂世裏掙紮求生的百姓,充滿了絕望的掙紮。
耳邊,同時炸開震耳欲聾的聲響——炮火的轟鳴聲,孩童的啼哭聲響,逃難百姓的哀嚎聲,饑餓至極的嗚咽聲,親人離散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鋪天蓋地,直擊心底。
眼前,慘烈的幻象不斷浮現:大地幹裂得布滿縫隙,寸草不生,滿目荒蕪;百姓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拄著拐杖沿街乞討,流民遍地;戰火四處燃燒,村莊一座座被毀,到處都是斷壁殘垣,人人朝不保夕,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是生是死。
亂世之中,天災疊加兵禍,糧食徹底斷絕,世道動蕩不安。
普通人想要活下去,就已經拚盡了全部的力氣,哪裏還敢奢求安穩。
溫寧的靈力,早已徹底耗盡,根本抵擋不住這股沉重的亂世陰氣,被狠狠一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魂體變得近乎透明,身子不受控製地連連後退,腳步虛浮,搖搖欲墜,整個人都快要被這股歲月的悲傷徹底吞沒。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謝隨上前一步,自然地站到了他的身前,用自己的脊背,牢牢擋住了所有洶湧的陰氣,還有那些慘烈的幻象。
他周身的純陽玄氣,緩緩鋪開,柔和卻無比堅韌,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所有的亂世悲涼,凶險陰氣,盡數隔絕在外,沒讓溫寧受到半分波及。
“閉眼,別看這些。”
謝隨低頭,聲音低沉溫和,少了幾分平日的冷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柔叮囑。
溫寧乖乖閉上眼睛,靠在謝隨身後的安全地界,鼻尖隱約縈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混著雨後的清冽氣息,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原本滿心的恐懼,慌亂,心酸,在這一刻,竟一點點安穩下來,不再害怕,也不再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嘈雜聲響徹底消失,陰氣帶來的壓迫感也消散殆盡。
謝隨緩緩收回玄氣,側身退開半步,重新拉開了溫和的距離。
溫寧慢慢睜開眼,隻見阿禾靜靜地飄落在老槐樹下,魂體安靜下來,不再顫抖,不再迷茫。
那段被執念封存了數十年的,完整的過往,終於毫無保留地浮現在眾人眼前。
那年戰火不休,荒年連年,十六歲的我,永遠失去了父母。
茫茫亂世,我隻剩小小的妹妹。家裏沒有一粒糧食,外麵到處都是炮火硝煙,我隻能跟著逃難的人群,帶著她一路漂泊,躲避兵禍,躲避饑寒。
我啃過苦澀草根,剝過難咽樹皮,嚐盡了世間所有苦楚。
在那個年代,一口飽飯,比性命還要珍貴。可每一次找到食物,我全都留給妹妹,自己硬生生忍著饑餓,隻要她能平安,我怎樣都無所謂。
逃亡的路漫長又絕望,日複一日的饑餓與寒冷,早已耗盡我瘦弱的身體。
走到這棵槐樹下時,我再也走不動了。
我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可我放心不下妹妹。
我小心翼翼掏出懷裏最後半塊幹硬窩頭,全部塞到她手中,含淚把她托付給路上,苦苦哀求同鄉:
帶她走遠一點,躲開戰火,躲開饑餓,讓她平平安安活下去。
看著妹妹小小的身影漸漸遠去,我終於放下所有牽掛。
靠著冰冷粗糙的樹幹,我緩緩閉上了雙眼。
我這一生平凡又渺小,沒有任何壯舉,隻是亂世裏千千萬萬苦命少年中的一個。
一生逃難,一生挨餓。
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她遠離顛沛,衣食安穩,一生平安。
我滯留人間數十年,從不是怨恨,隻是牽掛太深。
我怕她沒躲過戰亂,怕她依舊挨餓,怕她無家可歸,所以遲遲不肯踏入輪回。
溫寧靜靜地看完這一切,眼眶瞬間通紅,鼻尖酸澀難忍,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連日加班的委屈,疲憊,在這樣沉重的亂世悲劇麵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這個少年,從來沒有做錯什麼,隻是生在了那個動蕩的世道,就被碾碎了所有的希望,耗盡了一生的時光,連一場安穩的人生,都成了奢望。
謝隨看著他泛紅的眼角,看著他無聲落淚的模樣,漆黑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動容,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轉身,順著阿禾魂體的血脈牽引,憑借著對陰陽氣息的敏銳感知,去尋找那個,被阿禾牽掛了一生,惦念了數十年的妹妹。
溫寧擦幹眼淚,連忙牽著阿禾的魂息,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輾轉,兩人一鬼來到一處安靜的小院。
那個當年被阿禾護在手心,顛沛流離的小姑娘,如今早已是白發蒼蒼,垂垂老矣的老人。
她熬過了無盡的戰火,熬過了殘酷的荒年,平安長大,安穩成家,平淡終老,獨自住在這個小院裏,一生順遂,衣食無憂。
每一年清明,她都會備好溫熱的窩頭,清茶,對著哥哥的牌位,靜靜坐著,念叨著過往,從未忘記過那個,用自己的一生,換她一世安穩的哥哥。
推門而入的瞬間,跨越了數十年歲月,陰陽血脈的牽引,悄然生效。
原本坐在桌前的老人,緩緩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精準無誤地看向阿禾的魂體,沒有絲毫偏差。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衣角,用盡全身的力氣,沙啞,哽咽,顫抖地,喊出了那個藏在心底數十年的稱呼:
“哥……”
哥,我聽你的話,好好活下來了。
再也沒有戰火,再也沒有饑餓,我有飯吃,有衣穿,有安穩的家,過了一輩子安穩日子。
你牽掛了一輩子的妹妹,沒有辜負你,平安長大了,平安終老了。
阿禾透明的魂體,緩緩落下淚來。
數十年的等待,數十年的牽掛,數十年的執念,在這一聲呼喚裏,終於徹底圓滿。
溫寧站在一旁,捂著嘴,無聲落淚,心裏又酸又暖。
亂世太苦,小人物太渺小,還好跨越了漫長歲月,跨越了生死陰陽,他們終於得以相見,終於了卻了所有遺憾。
謝隨站在小院的角落,背靠牆壁,安靜地旁觀著這一切。
他神色淡漠,沒有上前打擾,沒有流露半分共情,也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就像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在老人情緒激動,魂息不穩,阿禾執念波動,險些驚擾陰陽時,他指尖悄然凝起一縷柔和的玄氣,無聲地穩住了兩人的魂息,不讓亂世殘留的怨氣,驚擾這場遲到了數十年的重逢。
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善意,都藏在這些不為人知的細節裏,不動聲色,不聲張,不表露。
溫寧轉頭看向他,眼眶通紅,帶著一絲未散盡的哭腔,輕聲道謝:“謝隨,真的謝謝你,今天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做不到。”
謝隨淡淡抬眼,目光平靜,語氣清淡,隻回了兩個字:“無妨。”
溫寧沒再多說,轉身走進廚房,生起火,認真地蒸了一籠窩頭。
熱氣嫋嫋升起,氤氳了整個小院,溫熱的氣息,驅散了亂世帶來的寒涼,也驅散了數十年的饑寒執念。
溫熱的窩頭端上桌,阿禾看著眼前白發蒼蒼,平安終老的妹妹,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吃食,臉上終於露出了數十年來,第一個釋然,幹淨的笑容。
他輕輕飄到桌前,小口地“吃”著窩頭,這是他一生裏,第一次吃飽飯,第一次吃得安穩,踏實,毫無牽掛。
一頓飯畢,阿禾身上的陰氣,怨氣,執念,盡數消散,魂體變得澄澈透亮,輕盈無比。
他對著妹妹,深深鞠了一躬,了卻此生牽掛;又朝著溫寧和謝隨,微微躬身,致謝這一路的陪伴與相助。
隨後,他轉身,一步步踏入溫寧祭出的輪回金光之中,身影漸漸淡化,徹底奔赴新生。
那個在亂世裏,饑寒交迫,遺憾一生的少年,終於得以圓滿,終於告別了所有苦難。
溫寧長長舒了一口氣,連日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他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整個人蔫蔫的,像一隻累到極致的小貓。
他小聲嘟囔著,滿是社畜劫後餘生的慶幸:“終於結束了……不用扣俸祿,不用挨罵了……”
謝隨看著他疲憊不堪,搖搖欲墜的模樣,沉默了片刻,默默脫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伸手遞到他麵前,語氣平淡自然,沒有刻意的溫柔,隻有恰到好處的關心:“雨涼,披上,別著涼。”
溫寧愣了愣,連忙接過外套,衣料上還帶著謝隨身上淡淡的雪鬆香,和淺淺的餘溫,瞬間裹住了他微涼的魂體,心底也泛起一股淡淡的暖意。他抬頭,真誠地看著謝隨,再次道謝:“謝隨,今天真的太麻煩你了,謝謝你。”
謝隨避開他亮晶晶的目光,語氣依舊淡淡的,帶著幾分嘴硬的內斂:“順路而已。”
兩人並肩走出小院,重新走入綿綿雨幕之中。
黑色的長柄傘,穩穩地撐在兩人頭頂,不偏不倚,剛好護住彼此。
一路沉默,一路細雨,沒有多餘的話語,卻格外安穩。
走到出租樓道口,溫寧脫下外套,小心翼翼地疊好,遞還給謝隨,還想再說幾句感謝的話。
謝隨接過外套,冷眸淡淡掃過他疲憊的臉,輕聲叮囑,語氣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早點回去休息,別再熬夜當差。”
說完,他不等溫寧回應,便轉身推門進屋,關門的動作幹脆利落,卻少了幾分最初的疏離。
溫寧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裏軟乎乎的。
這個鄰居,高冷,話少,從不會說半句軟話,卻總在他最狼狽,最無助,最需要的時候,不動聲色地伸出援手。
屋內,謝隨靠在門後,聽著隔壁房門關上的輕響,冷硬的眉眼,悄然柔和了幾分。
他本是歸隱之人,不問陰陽世事,卻偏偏遇上了這個冒冒失失,又軟又慫,連清明都在熬夜加班的地府小鬼差。
動蕩歲月的悲歡,已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