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夜雨淅淅瀝瀝，連綿不斷。細密的雨絲打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暈開一片片深色濕痕。昏黃的路燈被雨霧裹住，光線柔和又朦朧，整條巷子安靜沉鬱，隻剩雨聲淅瀝。
    溫寧蹲在巷子最深處的牆角，整個人蔫蔫垮垮，魂體因為連日加班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他望著蜷縮在對麵牆角的少年亡魂，滿心都是底層打工人的無力與絕望。
    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穿著破舊單薄的粗布短衫，始終垂著頭，一動不動。周身縈繞著一層厚重又安靜的執念陰氣，溫順怯懦，沒有任何攻擊性。溫寧私下給他起了個名字——阿禾。
    從接到任務到現在，他已經折騰了兩個多小時，能用的辦法全試了一遍。
    他掏出自己省了好幾天，舍不得吃的麵包，小心翼翼遞過去，阿禾卻隻是木然捧起，飄到一旁的廢墟邊輕輕放下，再飄回來，依舊蜷縮不動；
    他祭出地府接引令牌，微光剛起，就被執念陰氣輕輕彈開，震得本就虛弱的魂體一陣發悶；
    他耐著性子輕聲勸說，從輪回安穩講到地府規矩，口幹舌燥，可阿禾始終沉浸在自己封閉的世界裏，毫無反應。
    連續三天清明通宵連軸加班，溫寧的靈力早已透支，精神緊繃到了極點。再加上閻科長那句“完不成任務扣俸祿，罰抄戒律”，層層壓力壓下來，委屈一下子湧上心頭，鼻尖發酸。
    “到底要怎麼樣啊……”
    他抱著膝蓋，聲音悶悶的，忍不住小聲吐槽：
    “別人清明放假踏青，休息團圓，就我天天通宵加班，一刻都停不下來……任務完不成回去又要挨罵扣錢，我真的太難了。”
    說到俸祿，他更是愁上加愁，肩膀垮得更低。
    在地府，旁人都覺得他小氣摳門，俸祿一分都舍不得花，吃食簡陋，用品節儉，連基礎的靈力補給都舍不得用，節儉到近乎苛刻。
    但隻有溫寧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吝嗇。
    他說不清緣由，隻覺得靈魂深處，藏著一股莫名的虧欠感。仿佛自己欠了某個人，必須拚命攢俸祿，攢靈物，攢魂力，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費。
    他記不清欠誰，也記不清發生過什麼，記憶一片空白。
    這份執念像一種本能，逼著他必須攢，必須省，必須留著，仿佛未來有一件無比重要的事，在等著他。
    “俸祿本來就少，再扣一次，我攢的那些積蓄又要縮水……”
    他小聲嘟囔，滿心茫然又心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委屈裏，絲毫沒注意，身後不遠處，一道修長的身影，正緩步走來。
    腳步聲很輕，混在雨聲裏，幾乎聽不見。
    直到陰影落在自己身上，溫寧才猛地抬頭，心頭一跳。
    是謝隨。
    男人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站在幾步開外，傘壓得很低，大半張臉隱在陰影裏，隻露出冷硬利落的下頜線，周身氣質疏離冷淡，像隻是路過，偶然停下。
    他沒有刻意走近，沒有主動撐傘，更沒有半點關切，隻是淡淡站在雨裏，目光平靜地掃了溫寧一眼。
    “謝，謝隨？”
    溫寧慌忙站起來，有些尷尬又緊張，下意識往前擋了半步，生怕對方看到身後的亡魂，結結巴巴解釋：
    “你怎麼會來這兒？這裏陰氣重，很偏……我就是處理一點私事，很快就好，你快回去吧，別在這兒久留。”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收斂外泄的陰氣，恨不得把阿禾完全藏起來，心裏默默吐槽：完了，又被撞見這種詭異場麵，新鄰居怕不是覺得我是個鬼吧吧。
    謝隨沒有回應他的慌亂解釋，也沒有關心他的狀態，目光越過他，淡淡落在牆角的阿禾身上，語氣冷淡，不帶情緒，像隨口陳述一件客觀事實：
    “執念封魂，記憶鎖死。”
    頓了頓，他語氣依舊平靜，不帶任何好奇：
    “根源在巷尾老槐樹。”
    一句話，精準點破症結。
    溫寧整個人愣住了，滿眼錯愕。
    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任務內容，更沒說過阿禾的情況。可謝隨隻是看了一眼，就一語道破了他折騰半天都摸不透的關鍵。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心裏滿是疑惑，可對上謝隨那雙淡漠無波的眼睛，所有疑問都咽了回去，隻能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謝隨沒再多言，沒有停留，沒有關心溫寧能不能搞定，也沒有提出要幫忙，隻是微微側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確實是順路，並非特意來幫誰，也沒有任何要照顧溫寧的心思。隻是剛好路過，恰好懂陰陽，隨口提點一句，僅此而已。
    隻是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手中的黑傘，被風微微帶偏，有一瞬，恰好遮住了溫寧頭頂落下的雨絲。
    動作自然，毫無刻意，更談不上溫柔。
    溫寧愣在原地，看著他沉默前行的背影，心頭泛起一絲微妙的情緒。
    這人冷漠，疏離，不好接近，既不熱情，也不友善。可偏偏在他最無助的時候，給了一句最關鍵的提點。
    沒有安慰，沒有援手，沒有多餘的情緒，隻有一句不帶溫度的真話。
    但對此刻走投無路的溫寧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依舊蜷縮的阿禾，又看向巷尾那棵老槐樹，深吸一口氣，壓下連日加班的疲憊，快步跟了上去。
    阿禾像是被無形的線索牽引，緩緩從牆角飄起，朝著巷尾方向飄去，時不時回頭，像在無聲催促。
    溫寧跟在後麵，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和前麵的謝隨互不交談。
    兩人一路沉默，一前一後，各走各路，互不打擾。
    沒有刻意的守護，沒有曖昧的靠近，沒有玄氣暗中相助，沒有刻意的溫柔。
    隻有雨夜，老巷，雨聲，和兩個暫時同行的陌生人。
    老槐樹就在前方不遠處，枝葉虯結，在雨夜裏沉沉佇立。
    阿禾飄到樹下便停下不動，周身執念波動得愈發明顯，破碎零散的記憶碎片不斷翻湧，順著歲月痕跡四散開來。
    溫寧這才明白，老槐樹並非終點，而是開啟過往記憶的入口。
    想要解開阿禾百年心結，就必須順著殘缺的回憶，一步步追溯回去，走完他生前所有遺憾路途。
    清明本就陰陽相通，舊地殘留的怨氣，幻境，散魂四處遊蕩，一路凶險未知。
    他靈力本就透支虛弱，獨自根本撐不住全程。
    而前麵的謝隨，並沒有轉身離開。
    他隻是靠在樹幹旁，安靜站著，既不主動上前，也不刻意遠離，沒有提出陪同，也沒有轉身折返。
    像是單純懶得繞路，又像是本能地停留在這片陰陽氣息交錯的地方。
    溫寧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沒好意思開口求助。
    他們不過兩麵之緣，彼此陌生疏離，對方肯隨口指點一句，就已經格外難得，他沒有資格麻煩別人同行冒險。
    可阿禾已經順著記憶牽引，緩緩朝著巷子外飄去。
    無奈之下，溫寧隻能硬著頭皮跟上。
    而然讓溫寧你沒想到的是，謝隨也跟了來。
    一前一後，三人一魂，就這樣安靜踏上了崎嶇漫長的尋憶之路。
    謝隨依舊走在最前方，全程沉默冷淡，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