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溫藥撫傷痕,心緒亂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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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重新啟程,車輪碾過林間土路,輕灑著細碎的顛簸。車廂內沉靜無嘩,隻餘車輪軲轆輕響,伴著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謝硯端正坐著,脊背依舊繃得筆直,垂眸斂息,周身還縈繞著一絲未散的清冷拘謹。
肩頭的傷口被仔細清理包紮完畢,金瘡藥帶著微涼的草藥氣息,緩緩滲入皮肉,緩解著撕裂般的痛感。可比起身上的傷勢,更讓他心神紛亂的,是方才謝無妄替他療傷時的那份溫柔貼近。
從小到大,他在影閣長大,熬過嚴苛的訓練,挨過刑罰鞭傷,都是獨自咬牙隱忍。受傷從f來隻有自己默默處理,從來沒有人會這般耐心細致,俯身替他清理傷口,放緩動作顧及他的感受,眼底還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
那份溫柔,淺淡卻真切,像一縷暖陽,猝然闖入他冰封多年的世界。
絕情錮心之術時刻提醒他,不可貪戀溫情,不可生出牽絆,身為暗衛,動情便是大忌,心軟便是軟肋。他一遍遍按著心緒,想回歸往日的淡漠平靜,可心口那股陌生的悸動,卻遲遲散s不去,縈繞在胸間,攪得他素來古井無波的心神,亂了分寸。
他不敢抬眼,不敢去看身旁靜坐的那人把所有翻湧的異樣情緒,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
謝無妄將他所有的拘謹和不自在盡收眼底。
他靠坐在軟墊,手中隨意把玩著一枚溫潤玉佩,目光落在謝硯清冷的側臉上,眸底含著幾分淺淡笑意,卻不刻意戳破。
這人看著冷硬如冰,骨子裏卻幹淨純粹,半點經不起溫柔相待。不過是稍稍體恤幾分,便拘謹得手足無措,連眼神都不敢對上,偏偏還要強裝鎮定,故作淡然。
這般模樣,落在謝無妄眼中,反倒多了幾分難得的鮮活,不再隻是一柄隻懂殺伐守護的寒刃,反倒有了凡人該有的局促與羞赧。
“肩頭傷口還疼嗎?”謝無妄率先打破車廂的沉寂,聲線溫潤低沉,語氣自然隨和,不帶半分主子對下屬的疏離。
謝硯指尖微蜷,垂眸低聲應答:“多謝世子掛懷,藥力起效,已無大礙。”
話語規矩恭敬,卻刻意保持著距離。
“雖是皮肉小傷,卻也是因護我而起。”謝無妄目光淺淺落在他纏著紗布的肩頭,語氣添了幾分認真,“往後遇事,不必事事以身擋險,你護我,我亦不願見你負傷。”
這話溫和,卻帶著真切的在意。
謝硯心頭微微一顫,長睫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他早已習慣把護主當作宿命本分,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主子這般叮囑,會有人在意他會不會受傷,心疼他以身涉險。
這般暖意,太過陌生,也太過蝕心。
他沉默片刻,依舊恪守暗衛的本分,低聲回道:“屬下生來便是世子的護衛,自當舍身相護。a區區傷勢,不值世子掛心。”
在他的認知裏,主子安好,便是他唯一的職責,自身安危,從來都不值一提。
謝無妄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這人太過執拗,把本分刻進骨血,不懂惜己,不懂領情,隻一味固守著暗衛的規矩枷鎖。可越是這樣,他便越想打破這層束縛,想讓謝硯明白,他從來都不隻是一柄任人驅使的利刃,也是被放在心上、值得被善待的人。
“在我這裏,不必固守那些死板的規矩。”謝無妄放緩語調,聲音溫柔得像春日晚風,“你是人,不是無悲無喜的器物,會疼,會累,便該好好愛惜自身。”
車廂裏的空氣安靜下來。
謝硯怔怔垂著眼,心底翻湧複雜,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他自幼被斬斷七情,被教導無情無念,一輩子隻懂服從與守護,從未有人這般跟他說話,把他當作尋常人看待,勸他愛惜自己。
那些深埋在心底、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被這幾句話輕輕觸動,悄然冒了一絲苗頭。
可絕情錮心的戒律,又在心底不停拉扯,告誡他不可沉淪,不可貪戀。
兩種心緒在心底糾纏拉扯,讓他素來平靜的心境,第一次陷入了迷茫與紛亂。
見他沉默不語,神色愈發清冷落寞,謝無妄也不再刻意追問,免得逼得他太過局促。他轉而岔開話題,語氣慵懶隨意:“今日赴宴的都是朝中世家子弟,表麵相交和睦,暗地裏各懷心思。方才林間埋伏,十有八九便是其中之人授意。”
這話拉回謝硯的心神,他立刻收斂紛亂心緒,凝神專注在正事之上,神色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警惕:“世子可有懷疑之人?待屬下穩住傷勢,便可暗中追查,揪出幕後主使。”
“不必急於追查。”謝無妄眸色沉了幾分,透著世家權謀的深沉,“對方藏在暗處,刻意隱忍蟄伏,貿然打草驚蛇,反倒會讓他們更加謹慎。暫且靜觀其變,順著這條線索,遲早能揪出幕後黑手。”
他深諳朝堂派係爭鬥的彎彎繞繞,不急著一時勝負,反倒想借著這次風波,看清周遭人的真麵目。
謝硯微微頷首:“屬下聽世子安排。往後出行,屬下會加倍戒備,嚴防再有埋伏偷襲。”
這是他能做到的,也是他唯一能安穩守住的本分。
“有你在,我自是安心。”謝無妄淡淡開口,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信任。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刻意的討好,沒有虛偽的客套,卻是發自內心的篤定。
謝硯的心,又是輕輕一顫。
從小到大,他活在影閣的嚴苛管控裏,從未被人這般全然信任過。所有人隻看重他的身手,利用他的殺伐,唯有謝無妄,會在意他的傷勢,體諒他的拘謹,全然放心將自身安危交到他手中。
這份信任,太重,也太暖,讓他冰封的心,越發難以固守。
車廂內再度歸於安靜。
馬車平穩前行,穿過層層林間樹蔭,斑駁的光影落在兩人身上,劃出淡淡的明暗界線。
一人溫潤沉靜,眼底藏著勢在必得的溫柔與偏執,一點點瓦解著對方的心防;
一人清冷孤絕,心底戒律與莫名情愫不停拉扯,在不知不覺間,早已深陷溫柔織就的羈絆裏。
謝硯依舊垂著眼,刻意避開身旁那人的目光,可鼻尖總能縈繞著對方身上清潤的龍涎香氣,耳邊是那人溫和低緩的語調,每一分氣息,都在悄然擾亂他的心緒。
他知道自己快要守不住了。
絕情錮心封得住表象,卻封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異樣;規矩本分鎖得住言行,卻鎖不住一次次被溫柔觸動的心神。
他依舊不懂何為心動,何為情深,卻已然習慣了這人的維護,習慣了這人的溫柔,習慣了這人時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前路還有權謀紛爭,還有暗處殺機,還有影閣未曾顯露的密令枷鎖。
可謝硯清楚,從這一刻起,他那顆冰封多年的心湖,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死寂。
而謝無妄望著他清絕落寞的側臉,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眼底篤定深沉。
他不急,也不催。
餘生漫長,他有的是時間,一點點融化這滿身寒骨,一點點捂熱這顆冰封苦心,讓這柄落入凡塵的寒刃,從此隻為他一人動情,隻為他一人沉淪。
春光漫路,車馬前行,心事暗湧,情根悄種。
往後風月,早已在悄然之間,緊緊纏繞,難舍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