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半開著，門楣上刻著三個字，磨損得隻能辨認“藏書閣”。
    門後是一間半塌的石室，靠牆擺著幾排石架，架上的玉簡大多碎了，碎渣散了一地。有幾卷帛書受潮發黴，黏在一起。石室角落裏有一尊石像，半人高，麵目模糊，手裏捧著一盞石燈。石燈裏的火苗已經滅了。
    月柔蹲下來翻了翻地上的玉簡碎片，搖了搖頭：“都碎了。這些玉簡受潮太嚴重，字跡模糊，拚不起來。”
    許寒卓走到石架旁邊，伸手去夠最高一層上的一卷帛書。他的手指剛碰到帛書邊緣，石像手裏的石燈忽然亮了。不是火，是一種灰白色的光。石像的頭慢慢轉過來，對準了他。
    “別動。”晉元說。
    石像從底座上站了起來。不是活過來，是整尊石像從台座上滑下來，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但地麵震了一下。它手裏的石燈舉起來，灰白色的光從燈裏湧出來，凝成一條鞭子。
    “靈傀。”炎昭把赤魅刀橫在身前，“沒意識，純本能。別跟它硬耗，找核心。”
    靈傀一鞭抽過來。晉元側身閃開，雷力覆滿右拳，驚蟄出手。拳風打在靈傀胸口，雷光炸開，靈傀往後退了半步，但沒倒。它舉起石燈，灰白色的光從燈裏往外湧，像霧氣一樣鋪開。
    “它的核心在石燈裏。”月柔說。樹女已經竄出去了，藤蔓貼著地麵繞到靈傀腳下，纏住它的腳踝。靈傀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光鞭往下一抽，藤蔓斷了。但斷口處立刻長出新的藤蔓，又把它的腳踝纏住了。
    “樹女纏著它，你們打碎那盞燈。”月柔說。
    “炎昭、寒卓，我們攔它！”晉元雷力覆滿右拳，側身閃開第一鞭，“月柔、阿銀、青煙，你們快去找東西！”阿銀從葫蘆裏躍出，朝月柔的方向躍去。
    炎昭赤魅刀出鞘，左手赤焰右手魅魔，從側麵切進去。許寒卓破山劍橫擋正麵，硬接了一鞭，劍身震得嗡嗡響。
    月柔沒猶豫，帶著樹女往石架那邊跑。跑了兩步。雲青煙已經從晉元神識中化形而出，先一步蛇尾貼著地麵滑到石架另一頭，手在殘卷堆裏快速翻動。
    阿銀落地化成銀發男孩，兩尾一豎，躥上石架中層，爪子扒拉著玉簡碎片。
    “找跟靈植、血脈、化形有關的！”月柔低聲說。
    樹女藤蔓從她袖口竄出去，鑽進角落那堆散落的殘卷裏，一卷一卷往外挑。月柔蹲下來，撿起一卷半黏的帛書，小心展開。字跡模糊，但能辨認“……靈植……注入……化形之基……雙脈……”後麵斷了。她來不及細看，塞進懷裏，又去翻下一卷。
    另一頭，靈傀一鞭抽在許寒卓劍身上，許寒卓被震退三步。炎昭從靈傀影子後麵刺出魅魔刀，刀尖紮進石燈裂縫，靈傀動作一滯。晉元補上驚蟄，雷光炸在石燈上，裂縫擴大。
    阿銀在石架最高層叫了一聲：“傻元！這兒有卷東西！”
    晉元回頭瞥了一眼，阿銀爪子裏扒著一卷帛書，塞得緊，抽不出來。
    “拿了就下來！”
    阿銀兩尾一甩，爪子使勁一扯，帛書被拽出來，連帶著幾片碎玉簡嘩啦啦往下掉。他叼著帛書從石架上跳下來，躥回月柔身邊，把帛書往她手裏一塞。
    雲青煙也從石架另一頭滑回來，手裏攥著幾片碎玉簡，塞給月柔：“就這些，別的都碎了。”
    月柔把帛書和碎玉簡收進懷裏，朝晉元喊：“拿到了！”
    晉元補上最後一拳。雷動九霄，雷力凝在拳麵上，一拳砸在石燈上。石燈碎了。灰白色的光炸開，靈傀僵在原地，然後從頭頂開始裂，碎成一地石塊。
    四個人剛喘了口氣，石門外麵就傳來腳步聲。“傻元，有人來了！”說完阿銀化成銀光鑽回了葫蘆。雲青煙也迅速化回一道青光，鑽進晉元神識。
    “你們是哪來的？”
    聲音從石門外麵傳進來。一個老人站在門口，穿著灰布袍子，頭發花白，手裏提著一盞和石燈一樣的燈。他的目光在四個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碎掉的靈傀上，臉色沉了下來。
    “守閣靈傀。”老人說，“我養了三百年。誰讓你們碰的？”
    許寒卓先開了口，笑嘻嘻的：“前輩，我們就是路過，看這石廊氣派，進來看看。沒想到碰了個機關，這東西自己動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靈傀碎片，“對不住啊，我們真不知道。”
    老人沒理他，目光在石室裏掃了一圈。從碎掉的靈傀，到石架上被翻動過的痕跡，再到月柔的懷裏。他的目光在月柔身上停了一瞬。月柔臉上還掛著客氣，手卻沒再動了。
    “路過？”老人哼了一聲，“藏書閣在仙山半腰，石廊盡頭。你們路過能路過到這兒來？”
    “前輩，靈傀碎了，我們賠。”晉元上前一步，“但我們真是無心的。”
    “賠？”老人看著他，“你們拿什麼賠？這靈傀是三百年養出來的，你們身上有能賠的東西嗎？”
    他把燈舉起來。灰白色的光從燈裏漫出來，不是攻擊，是封路——石門口的地麵上浮起一層灰白色的陣紋，往兩邊鋪開，把出去的路堵了。
    “把懷裏東西掏出來。”老人說，“掏幹淨了再走。”
    月柔的懷裏的帛書還沒捂熱。她看了晉元一眼。晉元沒回頭，但腳下的雷力已經在往地麵滲了。
    “走。”晉元低聲說。
    他雷力覆滿右拳，驚蟄砸向地麵。雷光從拳麵炸開，把灰白陣紋撕了一道口子。月柔的藤蔓同時竄出去，纏住石門口的碎石堆，往兩邊一扯，口子撕大了。
    “跑！”
    四個人從口子裏擠出去。老人在後麵哼了一聲，燈裏的灰白光凝成一條鞭子抽過來。炎昭回身一刀，赤焰刀意劈在光鞭上，光鞭偏了半尺，抽在石廊的柱子上，柱子裂了一道縫。
    “別停！”炎昭收刀就跑。
    石廊裏灰白色的光從後麵追上來，越來越快。晉元跑在最前麵，快到石廊出口時，看見廊外站了一個人。青灰色長衫，背對著他們，正看著廊外的雲海。
    晉元腳步頓了一下。
    那人回過頭來。白玄青。
    他看了晉元一眼，又看了晉元身後追來的灰白光，臉上沒什麼表情。灰白光鞭抽到廊口時，他抬了一下手。銀白色的陣紋從他掌心漫出去，在廊口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光鞭抽在屏障上，嗤了一聲，散了。
    老人追到廊口，看見白玄青，腳步停了。
    “青大人。”
    白玄青沒看他，也沒說話。他收回手，轉身往石廊的另一頭走。
    老人沉默了一息。“他們打碎了我的靈傀，還拿了藏書閣的東西。”
    白玄青腳步沒停，隻丟下一句：“碎了就碎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晉元一眼。他的目光在晉元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麼。然後他把燈收回去，灰白色的陣紋從地麵上退下去。
    “青大人，這幾個孩子不懂規矩。”他說。這話是給白玄青台階，也是給自己台階。
    白玄青沒接話，身影已經消失在石廊拐角。
    老人也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停下來，看了一眼藏書閣的方向，低聲嘟囔了一句：“靈圃那些爛根，早該清了。”
    聲音不大，但晉元聽見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人的背影。老人提著燈，佝著背，慢慢往石廊深處走，灰布袍子在風裏輕輕晃。
    “三叔。”晉元喊了一聲。
    白玄青腳步沒停。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謝了。”晉元對著空蕩蕩的拐角說了一句。
    靈隼從高空落下來，停在晉元肩頭，小聲說：“三少爺走了。”
    晉元看了石廊拐角一眼，沒再追問。
    “走。”他轉頭看向眾人，“東西拿到了，先回去再說。”
    四人從石廊出來，繞過仙羽樓閣，一路往偏殿的方向走。沒人說話，但腳步都比來時快了一倍。月柔懷裏那卷帛書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硌人，碎玉簡在她袖袋裏輕輕響。
    “那個老頭最後那句話，”炎昭忽然開口，“”靈圃那些爛根，早該清了。””
    “聽見了。”晉元說。
    “他不是仙尊的人。”
    “至少不全是一夥的。”晉元說，“但他也沒幫我們。他放水，是因為白玄青擋了。那句爛根，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四人走到偏殿門口，小仙童正蹲在石階上，看見他們回來，趕緊站起來：“你們去哪兒了？膳食我已經送來了。”
    “今天這麼早？”
    “仙尊說，今晚請青大人用膳。我們都忙著呢。”小仙童壓低聲音，“你們可別亂跑。長老從藏書閣那邊回來，臉色不太好，但沒說什麼。你們小心點。”
    晉元看了三人一眼。
    “先回去。”他說，“帛書的事，晚上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