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龍族邊境的戰事已經不那麼吃緊了。
    雷蜥族內亂之後，長老團爭權奪利，前線陣線接連潰退。暮星辰帶兵進行了三次突襲，將雷蜥族在邊境的據點逐一拔除。殘部撤入了北麵深山，短時間內不會再構成威脅。聖龍族的陣線開始往回收，一部分戰士已經撤回聖龍城休整，邊境隻留了必要的駐防力量。暮星辰也回到了聖龍城，往返於邊境和城內，處理戰後事宜。
    按理說，戰事平息了，聖龍城應該鬆一口氣。但長老堂的氣氛比戰時更緊張。原因很簡單——戰事吃緊的時候，有人戰死是正常的。每個失蹤的修士都可以被冠上“支援邊境、戰死沙場”的名義，世家們不會深究，長老們不會追問，因為戰事本身就是吞人的機器。但現在戰事平息了，陣線收回來了，那些“支援邊境”的修士卻沒有回來。有人開始發現不對勁。東境長老的嫡孫，北境哨塔統領的次子，禁衛副統領的獨子，還有西境幾位世家子弟——他們被列入了“支援邊境”的名單，但邊境的駐防記錄裏根本沒有他們的名字。他們從來沒有上過前線。
    消息傳開之後，長老堂炸了鍋。長老們把邊境駐防的底冊翻了一遍又一遍，確認這些人從未出現在前線的任何記錄中。他們不是戰死的。他們是在聖龍城裏失蹤的。那他們在哪？他們遇到了什麼？為什麼失蹤者的名字會被冠上“支援邊境”的名義？是誰在掩蓋這件事？
    長老堂的質詢函一封接一封送到暮星辰的案頭。措辭一封比一封尖銳，質問一次比一次直接。暮星辰等了三天，等長老堂的憤怒從最開始的懷疑變成了確定，等世家們的焦慮從私下串聯變成了公開施壓。然後他把暮羽找到的四具屍體——加上之前秘密封存的兩具，一共六具——全部搬到了長老堂的議事殿上。
    六具屍體並排放在石台上，蓋著白布。暮星辰把白布逐一揭開。長老們圍在石台旁邊，臉色從緊張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六具屍體，全部是新生代高階血脈聖龍男修，全部是世家子弟，全部是聖龍高層一脈。龍血抽幹，經脈枯竭，胸口暗紫色的灼痕從衣領延伸到肩頸，紋路同源。長老堂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他們認出了那些臉。那些孩子，有些是他們的侄子，有些是他們的孫輩，有些是他們看著長大的。
    暮星辰站在石台前，把七枚玉簡並排擺開：“六具屍體，加上當年雲青煙房中那具。紋路同源，深淺一致，手法一模一樣。當年那具屍體被用來栽贓雲青煙，但栽贓隻是順帶。凶手真正在做的，是抽取聖龍高階純血。這六具屍體，龍血被抽幹，經脈被掏空。有人在用同族的血脈修煉禁術。這個人還在聖龍城內。這個人還在繼續殺人。”他把玉簡收進袖中，“從現在開始，這件事由我親自查。所有線索、所有證據、所有調查進展，全部在長老堂監督下公開進行。誰做的，為什麼做，全部查清楚。誰再敢在暗處動手，就是與我為敵。”
    長老堂散了之後，暮星辰走出議事殿。暮瑤站在廊下，等著他。她走上前來，眉眼溫婉如故：“少主連日辛苦。這件事牽連甚廣，若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語氣真誠，笑意坦蕩。
    暮星辰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你費心了。”短短四字，不褒不貶，淡淡掠過。
    暮瑤眼底的溫婉笑意分毫未變，微微頷首，側身禮讓，目送他抬步走入大殿。待暮星辰背影消失，她眼底的暖意才緩緩褪去，隻剩一片冰涼的漠然。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宅院。進了密室之後，她走到石台旁邊，從暗格裏取出那個巴掌大的漆黑木匣。她打開匣蓋，裏麵臥著一隻夢幻般的蝴蝶。淡紫色的翅膀邊緣泛著細碎的金色光點，翅脈像被月光浸過的蛛絲，在半空中輕輕顫動。
    暮瑤看著它，聲音壓得很低：“幽都。”
    蝴蝶的翅膀亮了一下。一個聲音從蝴蝶身上傳出來，很輕，像被風吹散的霧氣：“暮瑤長老。蟲後讓我轉告你——你最近做得太過了。半年之內，六個純血聖龍男修。太惹人注意，事情會變得很麻煩，你現在很危險。”
    暮瑤的手指在匣子邊緣攥緊了一瞬。她低下頭，看著那隻夢幻般的蝴蝶，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沒有殺太多。”但她知道事情真的變得麻煩了，暮星辰已經把屍體放到了長老堂的台麵上公開了調查令。她的處境確實不容樂觀。
    “六個。”蝴蝶的聲音很平，“以前你幾年才用一個。你被龍血的**控製了。蟲後讓你停手。暫時不要動。等靈族的亂局再持續一段時間，等暮星辰的調查被更多的案子壓得喘不過氣，你就有機會重新開始。”
    暮瑤沉默了片刻，然後合上了匣蓋。蝴蝶的翅膀在匣子裏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把匣子收進暗格，在石台旁邊坐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幹淨，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確實做得太過了。她本來可以控製得更好，但靈脈濁氣四散之後，她受到影響，需要得更多了。她需要龍血來壓製走火入魔的反噬，來維持修為和容貌。但她也知道，幽都說得對。她殺得太快了。她站起來，把空盒子收進暗格，走出密室。
    晨光從暗巷上方照進來，落在她肩上。她站在光帶的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暮風還沒有背叛她。那時候她是聖龍族長老之女，天賦高，地位尊，全族皆知她與暮風有婚約。她以為自己會嫁給暮風，會成為聖龍族最尊貴的女人，會一直年輕，一直美麗。然後暮風愛上了玄蛇族的女人。他取消了婚約，和那個外族女人生了一個女兒。全族都在看她的笑話。她從一個被仰望的準新娘變成了一個被憐憫的棄婦。她忍住了。她裝得溫柔、大度、善良。她主動收養了那個私生女。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看著雲青煙那張越來越美的臉時，心裏是什麼滋味。後來她的修煉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經脈逆行。她的修為開始反噬，她的容貌開始細微衰敗，她的壽元開始衰減。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著眼角出現的細紋，看著鬢邊出現的白發，她不能接受。她生來尊貴，絕不能老去，絕不能輸給仇人之女。魔族就是在那時候趁虛而入的。九幽的魔氣滲入她的經脈，放大了她所有的**——不甘、嫉妒、對衰老的恐懼、對力量的渴望。她恨魔族。但她更恨暮風。恨他毀了她的一切。恨這個世道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出暗巷，拐進主街。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她。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她需要一個計劃。她需要在暮星辰查到她的暗部之前，找到一個可以脫身的方式。
    而在聖龍城深處，暮星辰站在中軍帳裏，看著桌麵上那七枚玉簡。長老堂已經介入了，世家們已經聯合起來了，調查令已經公開了。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需要在下一次失蹤案發生之前，找到暮瑤暗部的破綻。他需要在她對下一個目標動手之前，找到阻止她的方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七枚玉簡貼在袖中，沉甸甸的。他把玉簡收好，轉身走出帳簾。晨光從山脊線後方漏出來，照在他肩上。他站在營帳外的石階上，看著遠處聖龍城的輪廓。那座城裏有他要抓的人，也有他要保護的人。他還有時間。但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