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二章餘姚峰·未言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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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姚峰的清晨比往常更安靜了一些。
桃花已經落盡了,枝頭上隻剩下新抽的嫩葉。灶房裏的火剛升起來,月柔蹲在灶台邊往爐膛裏添柴,樹女的藤蔓從她肩上垂下來,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翠綠色光澤。晉元從後山練拳回來,衣袍下擺沾著露水。他推開院門,看見許寒卓正坐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手裏端著一碗粥,粥已經涼了,他沒喝。他低頭看著碗沿,像是在數碗裏有多少粒米。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晉元在他旁邊坐下。
“昨晚。”
“家裏那邊……怎麼樣?”
許寒卓沉默了一會兒:“還行。祖母身體還好。”
“那就好。”
許寒卓沒有接話。他低頭喝了一口涼粥,像是用這個動作堵住了一句還沒想好怎麼說的話。晉元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炎昭不在餘姚峰。他去杏林鎮接炎靈回炎城了,還沒有回來。月柔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石階上的兩個人,又縮回去,繼續往灶台裏添柴。
“你身上有股味道。”晉元忽然說。
許寒卓愣了一下:“什麼味道?”
“桂花香。還有……脂粉味。”
許寒卓的手頓了一下。碗沿碰在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把碗放下:“可能是路上沾的。村裏有人家辦喜事,路過的。”
晉元沒有繼續問。他站起來,走向灶房:“粥還有嗎?”
“有。”月柔的聲音從灶台方向傳來,“剛煮好的。”
許寒卓坐在石階上,低頭看著手裏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粥。碗沿上還殘留著一點脂粉的餘香,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坐在風口幾乎聞不到。他想起回許家的那幾天,祖母坐在堂屋裏撚佛珠時說的那些話:“我在信裏和你提過的,我給你定了幾門親事。你出門在外,總得有個人照應。她們都是好姑娘,不會給你添麻煩。”他當時想說什麼,但祖母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她說:“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人我已經安排好了。也住進許家了。趁早啊,給我們許家添個香火。”
三個女人。三個素未謀麵的女人,被安排進他的生活裏,像三盆被擺在同一個院子裏的花,各自開著各自的花,彼此不打擾,也不互相靠近。他走的時候,她們站在廊下送他,像三株被風吹動但沒有彎腰的草。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她們。妻子?名義上的妻子?還是祖母替他安插的陪伴?他沒有答案。所以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站起來,把碗收進灶房,放進水槽裏,然後在水槽邊站了一會兒。水流從指尖流過,涼的,像他此刻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的那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他又端了一碗新粥,走到院子裏坐下。晨光已經徹底亮起來了。
“炎昭去杏林鎮了。”月柔的聲音從灶房傳來,“他把炎靈接回炎城了。炎放的喪儀那邊需要她回去。”
晉元點頭:“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沒定。可能等喪儀結束之後。”月柔頓了一下,“他說炎靈的狀態還行,但也不是太好。”
許寒卓沒有說話。他低頭喝了一口粥,像在琢磨什麼,又像隻是走神了。他沒有把祖母替他安排的那三盆花說出來。也沒有說那三個名字。他隻是把粥喝完,把碗洗幹淨,放回灶台上,然後走回自己屋裏,把門帶上。在門合上之前,他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信封是素色的,沒有署名。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把信封放回懷裏。他沒有打開。他在門板內側靠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拉開門,走進晨光裏。
幾天後,陳四喜從暗夜城回來了。
她從傳送陣走出來時,一臉看不下去的憋悶,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路。趙小有跟在她身後,銀槍扛在肩上,麵色如常。孔凡餘走在最後麵,畫架斜背在身後,看起來倒是比走之前從容了不少。陳四喜一進院子,就蹲在灶房門檻上,像一株被移栽了太多次的幼苗,終於回到了原來的土裏。
“暗夜城那邊……怎麼樣?”月柔從灶房探出頭來。
“還行。”陳四喜的聲音悶悶的,“街修好了,店開了,菜也有味道了。就是人——他們還是不笑。”她抬起頭,“我在那邊待了七天。七天裏,我見過從刃笑一次。就一次。還是因為看見暗夜柱的光映在井水裏被風吹散了,他站在井邊多看了一眼。”
院子裏的風停了片刻。石桌上的桃花瓣被風卷起又放下。
“不過烤肉是真的好吃。”陳四喜補充了一句,像在解釋自己沒白去。
趙小有把銀槍靠在牆邊,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孔凡餘畫了不少暗夜城的街道圖。他說以後可能用得上。”
孔凡餘點點頭,沒有解釋為什麼。他把畫架放在院子角落裏,像放下一件已經完成的任務。
陳四喜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從刃說……等暗夜城完全恢複了,他可以出來走走。”
沒有人問她“為什麼出來走走”。她也沒有說更多。
同一天,炎昭從炎城傳回消息。消息很簡短,是沈青轉交的玉簡:“喪儀已畢。炎靈狀態尚穩,但話比之前少了很多。我陪她在炎城多待幾天,等她緩過來再回杏林鎮。”晉元看完玉簡,遞給月柔。月柔看完,又遞回給晉元。
“炎城那邊——”她開口,又停住了。
“她能撐過去的。”晉元的聲音很輕,“她比看起來能扛。”
當天傍晚,沈青來了一趟餘姚峰。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手裏握著一枚玉簡:“許寒卓,有人托我帶一封信給你。是許家那邊送來的。”
許寒卓正坐在屋頂上磨劍,聽見聲音,翻下屋頂,接過那封信。信封是素色的,封口處押著一枚極淡的桂花紋,像被人用手指輕輕按過。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拆開,把信放進了懷裏。陳四喜坐在門檻上,像看到了什麼不太對勁的東西。她沒有出聲,隻是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旁邊的趙小有。趙小有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你沒看見嗎?”
“看見什麼?”
“他懷裏有一封信。”
“然後呢?”
“他的表情——”陳四喜找了一個合適的詞,“像偷吃了東西沒來得及擦嘴。”
趙小有回頭看許寒卓,他已經重新爬上屋頂,那封信被他收進了懷裏最裏層,像收一件不能被人看見的東西。趙小有沉默了一會兒:“你少管閑事。”
“我沒管。”陳四喜說,“我就是好奇。”
屋頂上,許寒卓重新坐好。那封信在他懷裏隔著衣料傳來輕微的觸感,像一片被風吹到肩上的葉子——不重,但他一直沒有把它摘下來。月光落在屋頂上,將他整個人罩住。他坐在月光裏,像一尊正在凝固的石像,端著那把沒有開刃的舊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那個方向既不是杏林鎮,也不是暗夜城。但它通向更遠的地方——一個他還沒有準備好走過去的方向。夜色在他身後緩緩合攏,他沒有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