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森林的邊界比晉元記憶中整整黑了三倍。
    上一次來的時候，樹冠上還有月光漏下來的縫隙。這一回，天是黑的，樹是黑的，連地上的泥都泛著一層暗紅色，看著就不對勁。空氣裏全是腐爛和血腥的味道，像有什麼東西在林子裏頭慢慢爛掉，又一直被人吊著最後一口氣。
    孔凡餘蹲在隊伍最後麵，臉色發白。畫架收進了布套裏斜背在身後，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按著畫架邊緣，像是怕它被什麼東西弄髒了。
    “你要跟著來？”許寒卓回頭看了他一眼。
    “嗯。”孔凡餘聲音有點緊，“陳四喜被抓了。我……畫過她很多次，不能不來。”
    “那你緊張什麼？”
    “暗夜森林。”孔凡餘深吸一口氣，“這裏的樹都是黑的。聞起來像……像爛掉的骨頭。”
    月柔走在他前頭，回頭看了一眼：“樹女說，暗夜森林的樹還活著，隻是被魔氣壓住了。等魔氣散了，它們還會變綠的。”
    孔凡餘沉默了一下：“……那等魔氣散了，我再畫它們。”
    從天宇和從刃在最前麵，暗影與密林融為一體，但此刻的暗夜森林已經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地方了。
    晉元蹲在一棵枯樹後麵，往前掃了一眼。靈隼在低空盤旋，但飛不高——暗夜森林上頭罩著一層濃密的魔氣屏障，像張黑色的大網，把整個林子都罩住了。
    “隻能飛這麼高了。”靈隼的聲音從神識深處傳過來，“再往上會被魔氣侵蝕。不過我能看到前麵，三裏外有四具玄星閣暗線的屍體。”
    晉元轉頭看向身後：“炎昭，寒卓，月柔，青煙，孔凡餘。你們跟緊。”
    幾個人從不同的陰影裏走出來。雲青煙無聲無息地落在晉元身側，蛇尾已經收起來了，化成修長的雙腿，但眼瞳深處還留著一絲金色的豎瞳。她的氣息比在聖龍城時穩了不少，血脈衝突被雷力壓住了一些。
    “我跟你一起。”雲青煙聲音很輕，“你一個人不夠。”
    晉元沒反駁：“好。”
    “那我呢？”孔凡餘低聲問，語氣裏帶著一股不情願的預感。
    “需要你畫幅畫。”晉元說，“我們需要一個靈族美女的樣子，能騙過魔兵的眼睛，跟著那些被抓住的女子混進骷髏穀。阿銀的幻影千形隻有我能用，但你的畫能幫我們爭取時間。”
    孔凡餘臉色更白了：“畫……靈族美女？”
    “對。”
    “我……我畫山水的，不常畫人物，而且這——”
    “陳四喜在骷髏穀。”晉元打斷他，“她可能被關在什麼地方，也可能已經受了傷。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
    孔凡餘低下頭，手指攥著畫架邊緣，攥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畫在哪？”
    “前麵三裏，石壁上。魔兵的巡邏隊會路過那裏，看到畫以後會被引開注意力，給我們爭取混進去的時間。”
    孔凡餘從布套裏取出畫架、宣紙、墨硯。手在抖，但他鋪紙的速度比平時快。“背過去。”聲音啞得厲害，“別看。”
    眾人轉過身去。孔凡餘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去。畫得比平時快得多——落筆的力道變了，筆鋒更急，更重。他畫了一道細長的眉，一雙含露的眼，一段婉轉的側影。畫中人身姿輕盈，素衣如雪，像是從月光裏走出來的人。收筆的時候，手還是在抖：“……行了。”
    許寒卓回頭看了一眼，又看了孔凡餘一眼：“沒想到你還會畫這個。”
    “我不會。”孔凡餘把畫紙從畫架上取下來遞出去，聲音低低的，“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有辱斯文。”
    晉元接過來看了一眼——畫上的靈族女子眉眼溫柔，姿態輕盈，確實畫得極好：“陳四喜會沒事的。”
    他們把畫紙貼在石壁上，孔凡餘指尖在紙麵上輕輕一點，注入一道極細的靈力。畫上的女子眼波流轉，嘴角微微翹起，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她側過身，素白的衣袖輕輕滑落一截，露出半截藕白的手臂，朝著巡邏隊的方向招了招手。兩個魔兵巡邏隊經過，看見那幅畫的時候同時停住，眼睛都直了。畫中女子巧笑倩兮，半遮半掩地朝他們側過臉去，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這這這……這也太……”
    “別看了！幹正事！”另一個一把拽住他往前走，但走出去十幾步了，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畫中的女子朝他眨了眨眼，那魔兵腳下一絆，差點摔了個跟頭。
    趁著魔兵被引開的空檔，晉元一行人穿過巡邏線的縫隙往暗夜森林深處摸去。走了不到一裏，許寒卓忽然停下來。樹根旁邊的陰影裏疊著四具屍體，穿著玄星閣的深色短打，腰間的玉簡靈紋全被震碎了。
    “玄星閣的人。”許寒卓蹲下去，合上其中一具屍體的眼睛，“一刀封喉。很幹淨，沒有掙紮。是暗夜族的影刀。”
    “暗夜族裏有人投靠了魔族。”炎昭聲音很輕，“可能是被魔氣控製的，也可能不是。”
    晉元站起來：“我們得在他們出事之前找到他們。”
    遠處傳來說話聲。兩個魔兵在枯樹旁邊巡邏，嗓門不小：“……聽說今天又抓到人了？兩男兩女？”
    “嗯，有個女的還帶著骰子，挺奇怪的。骨魔大人說先關在骷髏穀外圍的石屋裏，等骨帝大人有空了再處置。”
    孔凡餘攥緊了畫架邊緣。骰子。陳四喜的骰子。他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骷髏穀怎麼走？”許寒卓壓低聲音問晉元。
    “不知道。”晉元聲音很輕，“但有人會帶我們去。”他轉向雲青煙，“你的蛇尾還能壓住嗎？”
    “壓得住。”雲青煙說，“你該不會是想——”
    “我們進去。他們在外圍接應。”
    阿銀從葫蘆裏探出頭來，銀白色的光芒從葫蘆口湧出來裹住晉元全身。光芒裏，晉元的身影開始扭曲變形——麵容變得柔和，五官精致了幾分，身形縮減，長發垂落肩頭，變成一襲月白色長裙。整個人化作一個清麗脫俗的靈族女子，連喉結都被靈力抹平了。
    許寒卓看著他，張了張嘴又合上。炎昭移開目光，語氣平淡：“還行。”
    月柔歪了歪頭：“……還挺好看的。”
    孔凡餘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耳根更紅了：“我畫的，沒本人好看。”
    晉元沒搭話，朝那兩個魔兵的方向走過去。雲青煙無聲跟上，斂了龍族威壓，像一個被嚇到的普通靈族女子，低垂著眼簾。
    “幻影千形消耗很大。”阿銀的聲音從神識深處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大概能撐一個時辰。中途靈力跟不上就會現原形。”
    “夠用了。”晉元聲音很輕，“一個時辰夠我找到骷髏穀的入口了。”
    兩個魔兵看見“她們”走過來，眼睛同時亮了：“你們是——”
    “骨魔大人讓我們去北邊的營地。”晉元垂下眼簾，聲音被阿銀的靈力改得又輕又軟，“我們迷路了……”
    兩個魔兵對視一眼，笑了：“骷髏穀？來得正好。”其中一個抬手，暗紅色的魔氣鎖鏈朝晉元和雲青煙纏過來，“我們正要送一批人過去，你們倆一起吧。”
    晉元沒掙紮。雲青煙也沒動。鎖鏈纏上手腕的瞬間，兩個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成了。
    魔兵推搡著她們往前走：“老實點，別耍花樣。進了骷髏穀好好伺候骨帝大人。”
    晉元低下頭，長發遮住大半張臉。暗夜森林的魔氣越來越濃，腳下的黑土漸漸變成暗紅色的碎岩，溫度也在往上竄。靈隼在高空盤旋，把周邊地形的輪廓和魔兵分布的位置一點一點送進晉元的神識裏。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陳四喜，”他在心裏默念了一句，“別怕。我來了。”
    與此同時，醫不好醫館。
    陶三笑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麵前擱著一壺早就涼透的茶，藥杵放在石桌邊上，碰都沒人碰。他沒看茶，沒看藥杵，隻是望著暗夜森林的方向。炎靈從灶房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擱在他麵前：“師父，你兩天沒吃東西了。”
    “不餓。”
    “好歹吃一口。暗夜族的事你急也沒用。”炎靈聲音很輕，“你把自己餓倒了，館裏的病人怎麼辦？”
    陶三笑沉默了一會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從天宇、從刃、陳四喜、趙小有，四個人全陷在暗夜森林裏了。我姐夫從嘯叛了。穹頂那邊懷疑我是不是知情，這幾天連消息都不傳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什麼都沒做。但他們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你什麼都沒做，你怕什麼。”炎靈在他對麵坐下，“清白人不怕人看。”
    陶三笑攥緊袖口：“從嘯是我姐夫。他叛了，我卻什麼都不知道。穹頂沒說錯，我確實不夠警覺。”
    “那你覺得他是為什麼？”
    陶三笑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為了暗夜族連命都可以不要。他這麼幹，肯定有原因。”
    “什麼原因？”
    “我不知道。”陶三笑聲音很輕，“但我想知道。不是替穹頂查他，是替我姐姐問一句——她的夫君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夜風從杏林鎮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幹枯的味道。暗夜森林的方向隻有黑沉沉的天際線，沒有消息，沒有光，也沒有人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