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二章三境·暗湧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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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城的暮色是暗紅色的。不是火燒雲,是火脈的靈光在地平線盡頭緩慢燃燒——噬魂和妖羅的魔氣還在外圍盤踞著,像兩頭蟄伏的獸,沒有進攻,也沒有退走。
    炎暘站在城牆上,雙手插在袖子裏,拳麵上的朱雀真火已經恢複了七成。他看著城外那道灰黑色的魔氣線,聲音很輕:“他們又不進攻。”
    炎寧站在他旁邊,紅劍橫在膝上:“他們在等。等我們防線出現缺口。等我們內部先亂。”
    “那他們可能要等很久。”
    城門在暮色中打開,一道身影從光芒中走出來。炎羽的朱雀真火已經完全熄滅了,他的臉色蒼白,左臂的繃帶已經換過新的,但動作明顯比之前沉緩了許多。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城牆上,沒有落在弟子們身上,而是穿過了城門,穿過了整座炎城,落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
    炎暘看見他走上來,想開口問什麼,但看見炎羽的臉色後,他停住了。炎寧的手在劍柄上停了一下,她看了炎羽一眼,最終什麼也沒問。
    炎羽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下腳步。
    炎老夫人坐在後山的赤色岩石旁邊。她的拐杖放在手邊,目光落在遠處,那裏有一道正在緩慢消散的暮色光暈。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回來了?”
    炎羽在她旁邊坐下:“嗯。”
    “炎放呢?”
    炎羽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他還在彼岸之界。”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炎羽的聲音很輕,“也許……還要很久。”
    炎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你撒謊的時候,手會攥膝蓋。”
    炎羽的手鬆開了,又攥緊。他坐在暮色裏,看著遠處那道正在消散的光暈:“娘,炎放的事——”
    “他死了。”
    炎羽沒有回答。炎老夫人看著遠處,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他是你弟弟。他從小就不會退。他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可能回不來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碰了一下炎羽的手背:“你不說,我也知道。但你是他哥哥。你要是想哭,不用在這裏忍著。”
    炎羽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暮色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他沒有哭出聲。但他坐在那裏,像一截被燒了很久的木頭,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靈宗的山門在暮色中顯得比平時更安靜。石階上積著幾片落葉,沒有人掃。
    月恒從玄星閣的暗線通道走出時,衣袍上還沾著傳送陣的微塵和露水,眉心的月痕依然暗淡。他站在山門前,正想著如何去見靈遠,一個灰袍僧人已經從門內走了出來。他年紀不大,麵容清瘦,目光沉靜,手中握著一串檀木念珠。
    “月恒長老。”淨空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師父知道您會來。讓我在此等候。”
    月恒回了一禮:“靈遠禪師現在何處?”
    “後山崖壁。他在麵壁思過,不能離開。”淨空側身讓開路,“我帶您過去。”
    月恒沉默了一瞬,沒有多問,跟著淨空穿過靈宗的山門。走過石階時,月恒看著淨空沉穩的背影:“淨空,佛子之位,可還坐得穩?”
    淨空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如常:“師父不在,靈宗的長老們各有心思。我盡力穩住局麵,但不瞞您說,快了。”他的聲音很輕,“如果師父再不能回來,靈宗可能會先亂。”
    月恒沒有再問。
    後山的崖壁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寂靜。一道削瘦的身影盤坐在崖壁下方的石台上,灰色的僧袍已經被山風吹得褪了色,肩頭落著幾片枯葉。靈遠背對著兩人,頭頂的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天然的凹洞,洞壁上隱隱刻著佛門封印,將他整個人困在其中,隻能看到他的背影,被暮色和山影壓得幾乎和石壁融為一體。
    淨空在石階盡頭停下:“師父,月恒長老到了。”
    靈遠沒有回頭:“淨空,你去守著山門。”
    淨空雙手合十,轉身離去。腳步聲沿著石階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中。月恒站在崖壁前,看著靈遠的背影。他瘦了很多,肩胛骨在僧袍下清晰可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幹了大半。
    “你瘦了。”月恒的聲音很輕。
    “麵壁思過,吃的少。”靈遠的聲音很平,“你從彼岸之界回來之後,就來了靈宗。是出了什麼事?”
    月恒沉默了片刻:“夢魘魔王讀取了我的記憶——三生島醉情池的一切。”
    靈遠的肩膀在僧袍下微微繃緊了一瞬:“他知道月璃的存在了?”
    “知道了。天魔王唯一的容器。”
    靈遠沉默了很久。風從崖壁上方吹下來,吹動他肩頭的枯葉:“他找不到月璃。月璃已經不在三生島了。”
    “我知道。”月恒的聲音很輕,“我是來問——你把他送到哪裏去了?”
    靈遠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台上,背對著月恒,沉默了很久:“蓮秀沉睡前,把一切托付給了我。她維持那道封印三百多年,神魂透支得太厲害,撐不住了。她知道封印遲早會碎裂,魔族遲早會循著那孩子的氣息尋來,所以在沉眠之前,囑托我務必為月璃尋一處絕對安穩的容身之地——一個不會被魔族找到、也不會被靈族發現的地方。”
    “然後呢?”
    “我找到了第二神王上官鄞。”靈遠的聲音很輕,“他是散修,常年雲遊四方,行蹤不定,不歸屬任何勢力。是最適合庇護月璃的人選。”
    月恒沉默了一會兒:“上官鄞知道月璃的身世嗎?”
    “知道一部分。他知道月璃是聖龍族和魔族混血,知道他被魔族覬覦,知道他是天魔王唯一的容器。但他不知道月璃和暮生的關係。”靈遠的聲音很輕,“他沒有多問。他說他隻需要知道怎麼教那個孩子活下去。”
    “月璃現在在哪裏?”
    “我不知道。上官鄞沒有告訴我。他說——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會護好月璃。”靈遠的聲音頓了一下,“每個月圓之夜,我會收到一枚玉簡,上麵隻寫一個字——”安”。”
    月恒站在暮色中,沉默了很長時間。“你在這裏麵壁……多久了?”
    “半年。”靈遠的聲音很輕,“靈宗的長老們說我和蓮秀有染,玷汙佛門清譽。我沒有解釋。”
    “為什麼不解釋?”
    “解釋也沒用。他們需要一個交代,而給那個交代最好的方式,就是讓我在這裏坐著。”靈遠的聲音很平,“坐多久,他們就會想多久。等他們想清楚了,自然會放我出去。”
    月恒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蓮秀她還能醒嗎?”
    “能。但需要時間。”靈遠頓了頓,“須彌塔的經文在緩慢修複她的神魂。也許還要三年,五年。或是十年。隻要她活著,月璃的封印就不會徹底碎裂。”
    月恒沒有再問。他轉身,離開崖壁。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站在暮色裏,看著遠處須彌塔的輪廓,那扇門後麵的燈火已經暗了很久了。“夢魘魔王已經知道了月璃的存在。魔界很快就會派人來找他。”
    “他們找不到的。”靈遠的聲音從崖壁下方傳來,隔著暮色和風聲,“上官鄞帶著月璃,已經雲遊修行十年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裏。”
    月恒沒有再說話,走下了石階。淨空在山門口等他,躬身相送。月恒走出靈宗山門時,月光正落在石階上。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一個叫月璃的孩子正在跟著第二神王上官鄞修行,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全部,也不知道三生島方向有一盞燈正在為他亮著。但他每個月圓之夜都會看見師父送出一枚玉簡——上麵隻寫著一個字:“安。”他問過師父那是什麼意思。上官鄞隻是笑笑,沒有說話。
    暗夜森林的外圍,夜色比任何地方都更濃。
    從天宇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樹後麵,匕首橫在膝上。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天了,從刃還沒有到。但他不擔心。因為從刃一定會來。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從刃從會走路起就知道怎麼繞過暗夜森林的哨卡,怎麼穿過魔兵的巡邏間隙,怎麼在黑暗中無聲移動。
    他等了大約兩個時辰,身後的灌木叢中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他沒有回頭:“你來晚了。”
    從刃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依然很輕:“路上遇到了三波魔兵的巡邏隊。繞了一段路。陳四喜和趙小有在後麵,孔凡餘在更後麵展開傳送陣,以防萬一。”
    從天宇轉頭,月光穿過葉隙,落在他肩上:“父親的事,你怎麼看?”
    從刃走到他身邊蹲下,匕首橫在膝上,沉默了一會兒:“父親應該有什麼苦衷。舅舅也不相信父親會叛變,我們應該查清楚。”
    “查清楚。”從天宇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好!我們先從父親身邊的人入手。”從天宇站起來,“暗夜族的長老裏,應該有人知道內情。他們在暗夜城深處,被魔族控製著,但還沒死。我們找到他們,問清楚。”
    “如果他們也說不知道呢?”
    從天宇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去問父親本人。”他轉身,看向暗夜森林深處。那個方向沒有月光,隻有一層暗紅色的光暈像稀薄的霧氣一樣漂浮在樹冠上方,將整片森林籠罩其中。“不管他現在在哪裏,不管他做了什麼,他始終是我們的父親。找到他,問清楚。”
    陳四喜和趙小有從灌木叢中走出來,腳步都很輕。陳四喜的骰子在指尖轉著:“前麵三道巡邏線,每道間隔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我們可以從最薄弱的那道穿過去。”
    “哪道最薄弱?”
    “東側那道。”陳四喜把骰子收進袖子裏,“我剛才數過了,那道巡邏線的魔兵比其他兩道少三個人。而且他們換防的時候,會有一個極短的空隙。”
    “多久?”
    “大約二十息。”
    “夠用了。”從天宇的聲音很輕,“走。”
    四道身影同時沒入夜色,像四片被風吹入深水的落葉。身後,炎城的方向正在緩慢地沉入夜色。靈宗的山門也已經在暮色中重新合攏了。豐都城的燈火正在重新亮起。而在更遠的地方,一個叫月璃的孩子,正在某片無人知曉的星空下,跟隨著那道散修的身影,走向更遠的遠方。他不知道三生島的方向,不知道靈宗的方向,也不知道有一盞燈,正在為他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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