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餘姚峰·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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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頂之境的傳信是在晉元突破後的第三天送到的。
沈青站在餘姚峰的院子裏,手裏拿著一卷竹簡,看著晉元。“炎昭要動身去封刀盟了。狂刀答應收他做弟子。”
“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
晉元點了點頭。“許寒卓呢?”
“靈宗那邊也來了消息。”沈青展開竹簡,“靈遠禪師說,許寒卓的詛咒不能再拖了。讓他盡快去靈宗,靈遠會幫他壓製。”
“他也走?”
“對。”
晉元沉默了一會兒。炎昭站在竹屋門口,手按在刀柄上,沒有說話。許寒卓從灶房裏端著一碗粥走出來,靠在門框上,咧嘴笑了一下。
“阿元,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知道。”
“等我在靈宗把詛咒壓下去,等炎昭在封刀盟把刀練好。”許寒卓喝了一口粥,“咱們雷澤見。”
“雷澤見。”炎昭說。
晉元看著他們,點了點頭。“雷澤見。”
夜裏,晉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阿銀趴在枕頭邊,尾巴輕輕掃著他的手背。靈隼站在窗欞上,金瞳在月光裏顯得格外亮。
“傻元。”阿銀的聲音悶悶的,“你睡不著?”
“嗯。”
“想什麼?”
“想寒卓的詛咒。”晉元盯著天花板,“靈遠禪師說能幫他壓製,但沒有說能壓多久。”
阿銀沉默了一會兒。“你擔心他?”
“嗯。”
晉元側過身,看著阿銀。銀白色的毛發在月光裏泛著淡淡的光,湖藍色的豎瞳映著窗外的星空。
“阿銀。”
“嗯?”
“你跟了我三年了。”
“然後呢?”
“你會一直跟著我嗎?”
阿銀用尾巴掃了一下他的鼻子。“傻元。我是你的本命靈獸。你死了我才死。”
晉元笑了一下。他把阿銀從枕頭上拎起來,塞進葫蘆裏。阿銀在葫蘆裏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又塞我。”
晉元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神識探向靈隼——不是共享視野,是往深處沉。像丟一顆石子進深潭。
觸底的那一刻,他聽到了呼吸聲。
“父親。”
“……這麼晚了,不睡覺?”
“睡不著。”
白玄明沉默了一會兒。“你擔心你的朋友?”
晉元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白玄明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晉元以為連接斷了。
“別想那麼多。”白玄明終於開口,“你把禦靈法陣練好,把雷拳練好。你在變強,他們也在變強。未來未至,無須自擾,劫數若來,破之便是了。”
“嗯。”晉元沉默了一會兒,“父親。”
“嗯?”
“您在彼岸之界,那邊怎麼樣?”
白玄明又沉默了一會兒。“這邊……不太平。穹頂大陣受損後,彼岸之界的虛空結界在波動。巡守的壓力越來越大。”他頓了一下,“接下來我要去更深處巡守。那邊信號不好,神識可能連不上。”
“連不上是什麼意思?”
“就是——”白玄明似乎在斟酌措辭,“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
晉元的心沉了一下。
“你還要在那巡守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白玄明的聲音變得更模糊了,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晉元。”
“嗯?”
“好好修煉。”
連接斷了。這一次不是白玄明主動斷的——是信號自己斷了,像一根被風吹斷的線。
晉元睜開眼。靈隼站在窗欞上,金瞳平靜地看著他。
“你父親說,他去更深處巡守。”靈隼的聲音很輕,“那邊連我都連不上。”
晉元沒有說話。他把手放在胸口,看了眼手中的白玉小葫蘆,閉上了眼睛。三天後,許寒卓去靈宗,炎昭去封刀盟。他留在餘姚峰。各自的路,從明天開始。
但他知道,不管走多遠,那條神識的線——隻要連得上,就還在。
三天後,傳送陣前。
許寒卓扛著重劍,圍巾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炎昭站在他旁邊,手按在刀柄上,沒有說話。
“到了寫信。”晉元說。
“好。”許寒卓咧嘴笑了一下,“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去殺業火魔王。”
“先活著回來。”
“行。”
傳送陣的光芒亮起。許寒卓回頭看了晉元一眼。“阿元,雷澤見。”
“雷澤見。”
炎昭沒有說話。他看了晉元一眼,點了點頭。光芒吞沒了他們。
晉元站在傳送陣前,看著空蕩蕩的陣台,站了很久。
阿銀從葫蘆裏探出腦袋。“傻元,他們都走了。”
“我知道。”
“你不去再送送?”
“送過了。”
阿銀沒有再說話。它跳回葫蘆裏,葫蘆口傳來它悶悶的聲音:“那咱們也走吧。回去練拳。”
晉元轉身,走回餘姚峰。
靈隼在天上飛,金瞳俯瞰著大地。蒼瀾的靈印在他手腕上安靜地亮著。阿銀的心跳從葫蘆裏傳來,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
三靈,同心同體。
天元境初期的路,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裏,穹頂之境的桃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晉元已經從十五歲長到了十六歲。雷拳四式練得爐火純青,禦靈法陣能同時維持四種屬性切換,三靈的配合從磕磕絆絆到行雲流水。
但他沒有等來炎昭和許寒卓的消息。
他等來的,是另一個人。
那天傍晚,晉元正在魚池邊練拳,陳四喜從外麵跑回來,骰子在指尖轉著,臉色很難看。
“晉元,從天宇回來了。”
晉元收了拳。“暗夜森林那邊?”
“嗯。”陳四喜的聲音很低,“他一個人回來的。不,不是一個人——帶了三個。剩下的,都死了。”
晉元的手攥緊了。
從天宇站在長老殿門口,衣服上有好幾道裂口,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他的臉上有傷,左臂用布條吊著,布條上滲出血跡。他身後站著三個玄星閣的暗線,個個帶傷,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秦蒼長老站在輿圖前,手裏拿著竹杖,沒有說話。白玄子站在旁邊,麵色凝重。
“進去說。”秦蒼轉身走進長老殿。
從天宇跟著走進去。晉元跟在後麵。
“迷霧穀那邊,是巫邪的分身。”從天宇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他在暗夜森林至少潛伏了半年。我們進入迷霧穀的第三天,就中了埋伏。”
“埋伏?”秦蒼皺眉。
“暗夜族底層有人被魔氣控製了。”從天宇的手攥緊了,“不是背叛,是魔氣侵蝕。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幫魔族做事。巫邪用暗係魔氣汙染了暗夜森林的地脈,沿著地脈蔓延到暗夜族的聚居地。那些被魔氣控製的族人,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巫邪的眼線。”
“你們失聯,是因為這個?”
“對。”從天宇點頭,“我們每次傳訊,消息都會被截獲。巫邪知道我們的每一步行動。他故意把我們引到迷霧穀深處,然後圍剿。”
“死了多少人?”秦蒼的聲音很低。
從天宇沉默了一會兒。“十二個暗線。活下來的,加上我,四個。”
長老殿裏安靜了一瞬。秦蒼緩緩開口,語氣裹挾著壓抑的沉鬱:“早前閣中定下規矩,你們隻要失聯滿三日,便會派聖法王趕赴迷霧穀探查營救。可如今算下來,你們整整失聯了近半年,營救計劃卻沒能成行。”秦蒼歎了口氣,“彼岸之界虛空結界這半年來異動不休,全域巡守早已人手吃緊,再加上諸位聖法王各自執掌宗門,門內事端頻發、自顧不暇,裏外雙重重壓之下,閣中已無一人能夠抽身趕來馳援你們。”
從天宇垂了垂吊著繃帶的左臂,暗褐色的血痂微微開裂,無聲印證著漫長失聯裏的絕境掙紮。
“迷霧穀的血祭呢?”白玄子問。
“破了。”從天宇抬起頭,“我們殺進迷霧穀的時候,血祭法陣已經完成了大半。但暗夜族的高層在死守祖地,血祭被拖住了。巫邪的計劃,是四柱同時血祭。但四條線都沒成功,魔王沒法借助真空期降臨。”從天宇的聲音沉了下去,“但巫邪不會善罷甘休。他在迷霧穀還有幫手,魔將—冥火。”
“冥火?”白玄子有些吃驚,他和雷浩川在雷澤阻止血祭時遇到的隻有巫邪的分身和一大批屍變的礦工。
“三十六魔將排行第二十三的冥火。”秦蒼的聲音很低。“那冥火呢?”
“跑了。”從天宇看了眼白玄子,頓了頓。“冥火是巫邪留在暗夜森林的副手,負責血祭的準備工作。我帶隊殺進迷霧穀的時候,冥火見勢不妙,提前撤離了。他帶走了大部分魔兵,從暗夜森林的地脈通道橫穿大荒腹地,逃往西境。”
“西境?”秦蒼的眼睛眯了起來,“雷澤?”
“雷澤。”從天宇點頭,“冥火的目標,是雷澤柱。他要去雷澤山脈,汙染第二承重柱。暗夜森林的血祭失敗後,巫邪顯然改變了計劃,想集中力量攻雷澤。”
長老殿裏安靜了很久。
“看來巫邪的分身還在大荒暗處遊走。”秦蒼說。“他的本體可能還在域外。四地血祭隻是開始,這些魔將的最終目的還是汙染四柱。”
秦蒼沉默了片刻。“雷澤那邊,知道嗎?”
“恐怕還不知道。”從天宇搖頭,“但冥火逃去雷澤,一定和雷澤內部的人有勾結。沒有內應,他不可能從迷霧穀逃得這麼容易。”
“打探下來發現內應是誰了嗎?”
“雷破軍。”從天宇看著晉元,“雷澤聖境大長老之子。當年逼婚雷澤聖女的那個人。他在雷澤經營了幾十年,根基很深。冥火要動雷澤柱,必須過他那一關。”
晉元的手攥緊了。
“我知道了。”
從長老殿出來,晉元走回餘姚峰的路上,一直在想從天宇說的話。
冥火逃去了雷澤。雷破軍可能是內應。母親守護的雷澤柱,是下一個目標。
靈隼的聲音從神識深處傳來:“**在雷澤。”
“我知道。”
“你要去雷澤。”
“我要去。”
“什麼時候?”
晉元沉默了一會兒。“等炎昭和寒卓。”
他走回餘姚峰的時候,雷浩川站在老桃樹下。
“舅舅?”晉元愣了一下。
“你該去雷澤了。”雷浩川看著他,“雷澤柱最近不穩。冥火的氣息出現在了雷澤山脈深處。穹頂之境需要人去查,**也需要你去接受聖血傳承。”
“我娘她——”
“她還好。”雷浩川打斷他,“但她撐不了太久了。你必須在冥火動手之前,趕到雷澤。”
晉元點了點頭。“我去。”
當天夜裏,晉元坐在魚池邊,手裏握著兩枚玉簡。
一枚寫給炎昭:“雷澤出事,冥火逃竄,速來彙合。”
一枚寫給許寒卓:“雷澤彙合,殺冥火,救我娘。”
靈力注入,兩枚玉簡亮起光芒,消失在夜空中。
阿銀從葫蘆裏探出腦袋。“他們會來嗎?”
“會。”晉元說。
七天後,炎昭到了。
他從封刀盟的方向走來,赤焰刀和魅魔刀交叉背在身後。兩把刀的氣息已經融合了大半——赤焰刀的火焰從青白色變成了淡金色,魅魔刀的暗紅色紋路細如發絲,兩把刀並在一起,像是一對。
“雙刀合一了?”晉元問。
“雛形。”炎昭說,“狂刀說還差一步。”
“夠用了。”
炎昭點了點頭。
又過了三天,許寒卓到了。
他從靈宗的方向走來,重劍扛在肩上,脖子上的咒印還是紅的,但他的眼神比以前穩了很多。腰間的業火珠泛著暗紅色的光,和咒印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業火珠認主了?”晉元問。
“嗯。”許寒卓咧嘴笑了一下,“靈遠禪師說,我可以短暫控製業火焚身,不會燒死自己。”
“夠用了。”
許寒卓把重劍從肩上放下來,插在地上。
“走吧。”他說,“雷澤。”
晉元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雷澤。”他說。
三人站在傳送陣前。
餘姚峰的桃花正在落,花瓣飄在晨風裏,落在他們的肩上、刀上、劍上。
十六歲的晉元。他的路還長。但雷澤,就在眼前。
傳送陣的光芒亮起,吞沒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