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天驕榜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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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元終於將葫蘆打開。指尖剛觸到塞子,葫蘆口便漾開一圈微光——下一秒,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已迫不及待地自己躍了出來。它蹲在晉元膝上,身形比三年前大了整整一圈,尾尖那一點金色亮得像一小簇燃燒的火焰。
靈貓歪著頭,湖藍色的瞳孔靜靜望著他。那雙眼睛裏,曾經密布的警惕與厭惡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又複雜的東西。
“你好了?”晉元輕聲問。
靈貓開口了。聲音像七八歲的男童,清脆,卻拖著一絲懶洋洋的尾音:“好多了。多謝你照顧我這麼久。”
晉元愣住了:“你的……你的聲音?”
“修為受損,以後會慢慢恢複的。”靈貓抬起一隻爪子,輕輕搭上晉元的手背,指甲妥帖地收著,隻有肉墊溫熱的觸感壓下來。它頓了頓,又用力按了一下。
晉元和它商量起本命契的事。剛說了幾句,靈貓眼神裏便掠過一絲疑慮——瞳孔微微縮了縮,耳朵向後壓了壓。可當它看見晉元那雙真摯的、沒有半點猶疑的眼睛時,終於忍不住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裏帶著三分無奈、三分嫌棄,還有四分連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軟。
“你知道本命契何等凶險嗎?我還背叛過主人!跟我結本命契,你可討不到好!”
“但不結本命契,你不是會死嗎?”晉元反問得理所當然。
靈貓怔了一下,尾巴不自覺地甩了甩:“你……為何關心我的死活?”
“我……還挺喜歡貓的。”晉元說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靈貓一時語塞,嘴角似乎抽了抽,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可想好了。結本命契,於我是不虧的。”它別過頭去,尾巴尖卻悄悄纏上了晉元的手腕,尾端那簇金色微微發燙。半推半就地,算是答應了。
白玄子教的本命契法陣,晉元整整花了三天才完成。第三日黃昏,法陣亮起的瞬間,金色的光芒鋪天蓋地,將他和靈貓同時籠罩進去。那些從他骨頭深處滲出的雷澤符文,與法陣的每一道金色紋路在空中交彙,像兩條奔湧的河流彙入同一片大海。靈貓的尾巴緊緊纏上他的手腕,尾尖的金色滲進他的皮膚——一縷灼熱過後,晉元手腕內側留下了一個小小的、亮晶晶的金色印記。
本命契成。
從那一刻起,靈貓不再隻是被他藏在葫蘆裏養傷的累贅,而是他的契靈。晉元給它取名“阿銀”。
阿銀能幻化人形——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飄逸的銀白色長發夾雜著幾縷淺金色發絲,披散到肩,瞳孔是通透澄澈的湖藍色,穿著與毛發同色的小袍子,赤著腳,走起路來悄無聲息。它不常以人形示人,嫌麻煩。但偶爾心情好了,會變成小孩的模樣蹲在晉元肩上,兩條小腿一晃一晃的;或者抱著那隻葫蘆死活不肯撒手,誰搶跟誰急。
晉元將阿銀的力量借為己用——那是他獨有的“賦能態”。
絕影——阿銀的速度附加到自身,晉元身形一晃,人已在十丈之外,原地隻留下一道慢慢消散的雷光殘影。
瞬華——將阿銀的幻影之力融入雷電,一拳轟出去,敵人眼前炸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四個晉元同時攻來的雷光,虛實難辨,避無可避。
易飛旁觀過一次切磋,沉默半晌,隻丟下一句話:“你這速度,快趕上從天宇了。”晉元不知道從天宇有多快,但他清楚地知道——現在的自己,和三年前慶都城那個被蝠翼一巴掌拍飛的少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阿銀告訴他,等他的修為再往上提,它的修為和能力也會一點點恢複。到那時候,它就能幻化成大人的模樣了。
阿銀的本體是兩尾豹貓。正常形態下,它比普通山貓大上一圈,更像一頭小型的獵豹,通體銀白,唯有尾尖那一點金色亮得像一小簇永遠燒不完的火焰。兩條尾巴偶爾輕輕擺動,在月光下拖出兩道優雅的弧線。
炎昭的雙刀也精進了許多。
赤焰刀的三式刀法都已爐火純青。赤焰斬不再是單發的刀氣,而是能斬出三道連環的炎浪。朱雀焚天的火焰從赤紅色變成了青白色,溫度比三年前高了不止一倍。火舞旋風是他最拿手的清場殺招,刀隨人轉,人隨火舞,整個人化作一團旋轉的烈焰風暴。魅魔刀的三式幻術也已有小成。無影——出刀無聲,收刀無影,敵人中刀後才知道疼。幻身——魅魔刀製造出的分身不再隻是虛影,而是帶著微弱靈力的實體,能迷惑感知敏銳的對手。魅影——將刀插入地麵,黑色霧氣從敵人的影子中鑽出,化為刀刃。炎昭試過這一招,陳四喜被嚇哭了,從刃安慰了半天。
許寒卓的重劍換了第三把。一百二十斤,劍身上嵌著一塊雷擊木的碎片,是他從玄星閣淘來的。開山、蕩寇、擎天、破軍——四式劍法,一式比一式霸道。開山是破山斬的進階,劍氣可裂石開山。蕩寇是橫掃清場,劍風所過之處敵陣皆潰。擎天是防禦姿態,將重劍插在地上,靈力灌入劍身,形成一道光柱屏障。破軍是他的最強殺招,全力一斬,劍氣化作金色的猛虎虛影,咆哮著撲向敵人。業火焚身是他將許家詛咒的火焰引到劍上的招式,暗紅色的業火纏繞劍刃,威力翻倍,但會灼傷自己的經脈。許寒卓不敢常用,但偶爾用一次,威力驚人。
天驕榜之戰再次打響。
演武場上人山人海,比三年前更熱鬧。各峰弟子摩拳擦掌,連平日不出門的顧清歌都來了,躺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裏,酒壺照例蓋在臉上。
三年的時間,榜單早已不是從前的模樣。有人掉下去,有人衝上來,有人永遠離開了。桃夭的名字在第一年便從榜上撤下,那個位置換了別人,又換了別人。
晉元原本排在第十二名。不是他實力不夠,是他前兩年沒怎麼認真打挑戰賽,每次打贏兩場就收手,說“夠用就行”。許寒卓罵他不上進,他笑笑不說話。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他想試試前十。
挑戰賽從末位開始。規則簡單,排名靠後的可以挑戰靠前的,贏了便交換名次。
許寒卓先出手。他挑戰的是第十一名,一個使雙鉤的女子。兩人交鋒,許寒卓的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但他沉住了氣,一記“開山”正麵劈下,雙鉤被震飛,重劍停在對手頭頂三寸。勝了。他升至第十一。
許寒卓沒有停。他握著重劍,目光落在了第七名的位置上——淨空。
“我要挑戰淨空。”
看台上一片嘩然。第十一名挑戰第七名,這在穹頂之境的曆史上都不多見。許寒卓扛著重劍走上擂台,淨空從蒲團上站起來,雙手合十,麵色平靜。
“施主,請。”
許寒卓沒有客氣,重劍帶著破風聲橫掃而出。“蕩寇!”劍風如牆,推得淨空的袈裟獵獵作響。淨空沒有硬接,身形一晃便退出數丈,掌中亮起金色的佛光。許寒卓追擊,一記“開山”當頭劈下。淨空抬手,佛光凝成一麵金色的屏障,重劍砸在上麵,震得許寒卓虎口發麻。淨空紋絲不動。
“施主的劍很重,但心不夠靜。”淨空的聲音不急不慢,掌心一推,佛光化作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許寒卓推到了擂台邊緣。許寒卓咬牙穩住身形,重劍插進地麵,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他距離擂台邊緣隻有一步之遙,淨空沒有再出手。
“施主,還要打嗎?”
許寒卓低頭看了看腳下那條線,又抬頭看了看淨空平靜的麵容,收了劍。“不打了。”他扛著重劍走下擂台。輸了就是輸了,但打不過淨空不丟人,不敢打才丟人。
晉元在第十二名,直接點了韓立的名字。
韓立提槍上場,麵容平靜。“你終於肯認真打了。”
晉元握拳,電弧在指間跳躍。“嗯。得罪了。”
韓立的槍先至。槍勢如龍,又快又沉。晉元側身避過,拳麵上的電弧噼啪作響。驚蟄,拳出如雷,一閃即收。韓立收槍格擋,被震退了一步。雷霆萬鈞,一拳砸在槍杆上,鐵槍彎成了弓形,韓立虎口發麻。晉元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電光石火連出十幾拳,拳拳砸在槍杆上。韓立的槍法以穩著稱,但晉元的拳頭太密,他隻能擋,攻不出去。阿銀從葫蘆裏躍出,化作一道銀光繞到韓立身後。韓立感知到了,槍尾回掃,但打中的隻是殘影。晉元的真身已經貼到了他身側,拳頭停在韓立腰前三寸。
“我輸了。”韓立收槍,麵色平靜,“你的速度太快了。你贏了,換位。”
裁判宣布晉元勝,升至第十。看台上響起一片議論。晉元站在台上,阿銀蹲在他肩上,尾巴輕輕掃著他的後頸。他沒有下台,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看台另一側——雷浩川坐在第六名的位置上,雙臂環胸,正看著他。
“我要挑戰第六名。”晉元的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見了。
看台炸開了鍋。第十名挑戰第六名,跨過四個位次,這在穹頂之境的曆史上也是頭一回。許寒卓在台下張大了嘴。炎昭沒有表情,但手按在了刀柄上。
雷浩川站起來,走到場中央。他沒有多餘的話,隻說了兩個字:“來吧。”
晉元沒有客氣,雷拳全出。驚蟄、雷霆萬鈞、電光石火——三式連發,電弧在擂台上炸開,刺目的雷光照得看台上的人睜不開眼。雷浩川沒有躲。他的拳比晉元更快,電弧比晉元更亮,一拳轟在晉元的拳麵上,將他的攻勢硬生生壓了回去。
晉元退了三步,虎口發麻。阿銀的賦能開到最大,絕影、瞬華交替使用,身形在擂台上拉出數道殘影。雷浩川依然沒有躲。“舅舅教你三年,你進步很大。但還不夠。”他出拳,不是快,是準。一拳穿過晉元的殘影,不偏不倚印在晉元的胸口。晉元倒飛出去,砸在擂台邊緣,單膝跪地。
“承讓。”雷浩川收拳。
晉元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雷浩川抱拳。“多謝舅舅指點。”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雷浩川的拳不是蠻力,是道,他離那個境界還差得遠。但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
天驕榜之戰落幕,排名塵埃落定。
第一名暮星辰,第二名從天宇,第三名易飛,第四名炎暘,第五名白玄子,第六名雷浩川,第七名淨空,第八名帝萱,第九名炎昭,第十名晉元。許寒卓第十一,韓立第十二。
晉元第十名,是他努力了整整三年的結果。
他走下擂台時,阿銀變成一個銀發小男孩,騎在他肩上。“你舅舅下手真狠,胸口都紅了。”晉元摸了摸胸口。“他留手了。不然我起不來。”阿銀哼哼了一聲,縮回葫蘆裏。
天驕榜前十的學員,每人要帶教後二十名的學員。分配結果出來,有人歡喜有人愁。
白玄子分到了陳四喜。陳四喜第一天就抱著骰子去了白玄子的教室,笑嘻嘻地坐下,問東問西。“白老師,你跟晉元什麼關係啊?他禦靈法陣的金色紋路跟您好像啊。”“還有那個雷浩川,你們怎麼認識的?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對。”白玄子麵無表情地翻開禦靈法陣的圖譜。“今天學基礎靈力感知。”陳四喜不死心,又問了一遍。白玄子合上書。“你再多說一句,這學期的積分扣完。”陳四喜閉嘴了。但她的眼睛還在轉,骰子在指間翻飛。
雷浩川分到了孔凡餘。第一天上課,雷浩川站樁,孔凡餘鋪紙畫畫。雷浩川說“雷澤秘術第一式,站樁。”孔凡餘畫了一座山。雷浩川說“重心下沉。”孔凡餘添了一條河。雷浩川說“你在不在聽?”孔凡餘抬起頭。“在聽。我在畫你在說。”雷浩川沉默了片刻。“畫道……我不懂。你按你的路數來,我在旁邊練拳,有不懂的可以問我。”孔凡餘點頭,繼續畫。雷浩川在空地上打了半個時辰的拳,孔凡餘畫了半個時辰的雷浩川。下課時,他把畫遞給雷浩川。“送你。”雷浩川接過來,畫上的自己拳出如雷,氣勢驚人。他看了很久,說了一句“畫得不錯”。孔凡餘說“是你打得好”。兩人都不擅長聊天,那節課便這樣結束了。
晉元分到了月柔。兩人麵對麵坐在餘姚峰的魚池邊,誰也不說話。月柔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手指絞著袖口。晉元把手放在膝蓋上,盯著池裏的錦鯉。
阿銀從葫蘆裏跳出來,變成一個銀發小男孩,盤腿坐在晉元腿上,歪著頭看了看月柔,又看了看晉元。“你們倆怎麼都不說話?月柔姐姐耳朵都紅了。”月柔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晉元瞪了阿銀一眼,阿銀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沒影了。
“它……它說什麼了?”月柔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沒什麼。”晉元咳了一聲。
沉默更濃了。
過了許久,月柔先開了口。“下個月,三生島的祭祖大典。長輩來信讓我回去。今天來,是跟你告別的。”
晉元沉默了片刻。“什麼時候回來?”
月柔站起來,垂著眼睛。“祭典結束就回來。”她轉身走了,樹女跟在後麵,回頭衝晉元眨了眨眼。阿銀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蹲在晉元腳邊,仰頭看著他。“你為什麼不挽留她?”晉元把它抱起來放進懷裏。“不會。”
回到餘姚峰,顧清歌躺在桃樹下,酒壺蓋在臉上。
晉元從他身邊經過時,顧清歌忽然開了口。“月柔回三生島的事,你知道?”
“知道。”
“上麵派了個任務,讓你們三個護送她一程。”顧清歌的聲音悶悶地從酒壺下麵傳出來。
晉元愣住了。“上麵?”
“穹頂之境。”顧清歌把酒壺掀開,看了他一眼,“三生島祭祖大典,各峰都有弟子前往,需要人手護送。你們三個順路,就安排給你們了。”
許寒卓從竹屋裏探出頭。“真的?有任務?”
“明天出發。”顧清歌又把酒壺蓋回臉上,不再說話。
許寒卓跑去找炎昭收拾行李。晉元站在原地,看著桃樹下的顧清歌。顧清歌沒動,酒壺蓋蓋得嚴嚴實實。但晉元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阿銀從葫蘆裏探出腦袋,變成一個銀發小男孩騎在晉元肩上,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他騙人的。哪有什麼任務,他就是想讓你送她。”晉元把阿銀的嘴捂住,往葫蘆裏一塞。葫蘆裏傳來悶悶的笑聲。
第二天天還沒亮,三人就站在了穹頂之境的南門口。月柔已經等在那裏了。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發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肩上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袱。樹女站在她身後,翠綠色的身形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你們……怎麼來了?”月柔看著晉元,有些意外。
“上麵派的任務。”許寒卓搶著說,“護送你去三生島。”
月柔的目光落在晉元臉上。晉元別過臉去,耳根微微發紅。阿銀從葫蘆裏探出腦袋,變成一個銀發小男孩蹲在晉元肩上,朝月柔揮了揮手。“月柔姐姐,我們又見麵了”月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阿銀,你好像又長大了些?”阿銀得意地挺了挺胸脯。
“走吧。”晉元走在最前麵,阿銀騎在他肩上,尾巴從衣領裏露出來,輕輕掃著他的後頸。
晨風拂過,桃花落了一地。三生島在海的另一邊,路很遠。但他們有一路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