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元從樹上跳下來的時候，一腳踩碎了一塊青石板。
    “又裂了。”他蹲下來，看著腳下蛛網般的裂紋，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這塊石板是去年剛換的，母親雷雲曦特意從鎮上買來的青石，鋪在院子門口當台階。結果他三個月踩碎了兩塊。
    “晉元！吃飯了！”
    屋裏傳來母親的聲音，溫和中帶著一絲無奈——她顯然也聽見了石板碎裂的聲響。
    “來了來了！”晉元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跨過門檻。
    十二歲的少年已經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他生在晉家村，長在山野間，卻不是村裏人常說的那種“虎背熊腰”。他的身形修長而勻稱，四肢如獵豹般流暢有力，肌肉藏在皮膚之下，不顯山露水，但每一寸都像被山澗水打磨過的石頭——你看不出棱角，卻知道它硬得崩牙。村裏人都說，這孩子是天生的戰士，五歲能追著野狼滿山跑，七歲一拳打斷碗口粗的鬆樹，九歲那年更是徒手掀翻了一頭成年野豬，把那三百斤的大家夥扛在肩上走了十裏山路，臉不紅氣不喘。
    “又碎了？”雷雲曦端著菜從灶房出來，瞥了一眼門口。
    “就……輕輕踩了一下。”晉元心虛地笑。
    雷雲曦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麼。她把菜擺上桌——一盤紅燒肉，一碗野菜湯，一碟醃蘿卜。晉家村偏遠，日子清苦，但娘倆相依為命，倒也有滋有味。
    晉元扒了一大口飯，含混不清地說：“娘，今天我去後山，看見一頭大角鹿，比去年那頭還大。明天我去把它獵回來，給您做件鹿皮襖。”
    “別去了。”雷雲曦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兒子碗裏，“最近山裏的東西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前天張獵戶家的狗被什麼東西咬死了，脖子上全是黑紫色的傷口。村裏的老人說，那是被魔氣侵蝕過的野獸幹的。”雷雲曦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你沒發現嗎？這兩年的冬天越來越冷，地裏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鎮上的鐵匠老李上個月瘋了，見人就砍，嘴裏喊著”火、火”……那都是魔氣鬧的。”
    晉元放下碗，認真地想了想。
    他確實注意到了。山裏的野獸越來越暴躁，眼神裏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凶光。上個月他獵到一頭野狼，那狼的眼睛是暗紅色的，渾身散發著一股腐爛般的臭味，比普通的狼凶了不止一倍。
    “那更得去了。”晉元說，“萬一那些東西跑到村裏來，傷了人怎麼辦？”
    雷雲曦看著兒子，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記住什麼。
    那天夜裏，晉元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朝他揮手。他想跑過去，可腳像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他想喊“娘”，可喉嚨發不出聲音。後來他醒了，是被窗外的鳥叫吵醒的。
    天已經亮了。
    晉元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娘，今天吃什麼？”
    沒有人回答。
    院子裏靜悄悄的，灶房沒有炊煙，水缸邊的木桶還倒扣著。
    晉元心裏咯噔一下。他跳下床，赤著腳跑出屋子。堂屋的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是母親的字跡——“元兒親啟”。
    他的手抖了一下，拆開信。
    元兒：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娘已經離開晉家村了。
    不要來找我。至少現在還不要。
    娘是雷澤聖境的聖女。這個身份，娘藏了十二年，終究藏不住了。最近村裏出現的那幾個陌生人，就是雷澤聖境派來尋找娘的人。娘可以繼續躲，但他們會一直找，遲早會找到你。元兒，娘不能讓你因為我陷入危險。
    所以娘決定回去。有些事，拖了十二年，也該去麵對了。
    你不用擔心娘。娘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雷澤聖境那些人還奈何不了我。隻是……娘需要時間。
    你在穹頂之境有一個舅舅，叫雷浩川。他是娘的弟弟。你去找他，他會幫你安排好一切。穹頂之境有最好的修煉之法，有最強的導師，你在那裏才能真正變強。
    等你修煉到了天元境，再來雷澤聖境找娘。
    記住，天元境。不到，不要來。
    信物在信封裏，是一枚雷澤令牌。持此令牌，穹頂之境的人會知道你是雷澤聖境的後人。
    元兒，娘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生了你。你不要恨娘不辭而別，也不要急著來找娘。等你足夠強了，我們母子總有再見的一天。
    娘在雷澤聖境等你。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你七歲覺醒的那個法陣，是你父親的傳承。它不是什麼累贅，隻是你還不會用。去了穹頂之境，慢慢學。
    晉元把信從頭到尾讀了四遍。
    他把信紙攥在手裏，紙張皺成了一團，又慢慢鬆開。他摸了摸信封裏麵，一枚冰涼的石質令牌滑出來——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道閃電，背麵刻著一個“雷”字。
    雷澤令牌。
    他走出院子。陽光刺眼，院子裏空蕩蕩的，母親昨天晾的衣裳還掛在竹竿上，灶台上還放著沒刷的碗。
    她什麼都沒帶。
    晉元站在院門口，望著村口的方向。老槐樹還在，樹下沒有人。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母親朝他揮手，他怎麼也跑不過去。原來那不是夢。那是真的告別。
    他沒有哭。他把信折好，貼身收進衣服裏。又把令牌掛在脖子上，冰涼的石頭貼著他的胸口，很快就暖了。
    “穹頂之境。”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雷浩川。”
    他走進屋裏，開始收拾行囊。衣服、幹糧、柴刀、母親留下的那封信。沒有太多東西，一個包袱就夠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二年的家。泥牆、青瓦、裂了縫的青石板台階。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棗樹，春天開花，秋天結果。灶房裏永遠飄著飯菜香。
    晉元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穹頂之境在北邊。他要先找到那個叫雷浩川的人——他的舅舅。
    他摸著胸口的令牌，腳下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山風從後麵吹來，像是有什麼人在推著他，又像是有什麼人在送他。
    晉元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山野間瘋跑的野孩子了。他要去穹頂之境，要變強，要到天元境，要去雷澤聖境找母親。
    他不怕遠，不怕難，不怕那些穿紅袍的人。他隻怕等到那一天的時候，娘等的太久。跑了很遠之後，他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晉家村縮成了山坳裏的一個小點，炊煙還在，不知道是誰家的。他沒有看見母親的身影。
    晉元轉過身，繼續跑。
    跑進晨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