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整，午休時刻悄然而至。
    程禾緩緩抬起頭，環顧整片格子間。周遭無人動身，沉悶的空氣凝滯不散，她忍不住推開身後的窗。
    今天是她成為知名大廠實習生的第一天。
    短短半日，初入職場的新鮮便消磨殆盡。
    她尚未見過直屬上司，卻隔著一道辦公室門，聽完了整場冗長又刻薄的訓斥。
    一上午，總監的斥責聲不斷，而她的頂頭上司韓洛似乎未發一言。
    指尖點開聊天框，她給好友餘英發去消息。
    【我後悔了，早該跟你一起去xin-xin實習的。】
    餘英秒回。【怎麼啦？抱抱你。】
    【我們組長一直在被副總監人身攻擊。明明DC對外標榜溫和包容的企業文化，現實卻是這樣！幻滅。】
    帶她入職的前輩寧芷，是她理想中的都市麗人的樣子。但細看之下，精致淡妝掩不住眼底淡淡的青黑，眉宇間纏繞著散不去的疲憊。
    縱然時常麵帶溫柔笑意，周身卻縈繞著一層疏離感，此刻，她依舊聚精會神地敲打著鍵盤，程禾不敢輕易搭話。
    一番忐忑的吐槽過後，程禾終究忍不住開口，打破沉默：“寧芷姐，中午我出去買飯，需要幫您帶一份嗎？”
    話音落下，副總監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
    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走了出來，男人手中握著文件夾，門扇被他輕輕帶上。
    盡管動作迅速，但濃烈嗆人的煙草味還是漫開，殘留在空氣裏。男人用文件夾扇了扇，熟練地掏出淨味噴霧，對自己猛噴。
    寧芷見他出來，眉眼瞬間柔和，揚起一抹淺笑：“韓哥，這是新來的實習生，程禾。”
    程禾連忙起身，慌亂間腳踝卡在椅腳，險些踉蹌崴腳。她定了定神，拘謹問好：“韓哥好。”
    韓洛唇角彎起笑意，抬手用文件夾邊緣輕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小朋友，不用緊張。”
    他目光掠過後方緊閉的辦公室門，意有所指：“我不是那種領導風格。”
    程禾看著他的笑臉，想起上午門縫裏漏出的那些刻薄話。她悄悄打量起上司。
    韓洛無論如何都算得上是一個帥哥。雖然他留著最簡單的發型，穿著打工人最常見的襯衣和西褲，在格子間裏顯得毫不起眼。
    但迎著他的麵孔靜靜地看的話，很難不為那一雙清澈的、斂著長長睫毛的眼睛所打動。
    頂光落在肩頭，在輪廓處暈開淺淡陰影。笑起來的時候，整齊的牙齒**晶瑩，眼角雖漾起細紋，但光潔的皮膚仍舊為他增色。
    韓洛全然沒有在意她片刻的失神，“寧芷，一起下樓吃飯吧，剛好給新來的小朋友辦個簡單的歡迎儀式。”
    “謝謝韓哥。”程禾立刻收回目光，收斂心緒。
    韓洛隨手將文件夾擱置桌麵，抬手重重錘了下桌上的回車鍵玩偶，抽屜應聲彈開。他拿出工牌戴好，隨口問道：“電梯卡辦好了嗎？”
    程禾壓下驚訝，應聲答道：“寧芷姐上午帶我辦好啦。”
    三人一同起身，韓洛按下負一層的電梯鍵，低聲叮囑：“這段時間我手頭項目忙，有不懂的問題，你先問寧芷就好，她是我們組最細心的前輩。”
    電梯門緩緩開啟，步入轎廂的瞬間，他微微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玩笑的語氣補了一句：“悄悄說，寧芷還是經常給新人發福利的好姐姐。”
    程禾乖巧點頭。寧芷無奈失笑：“韓哥別亂造謠。”
    “這明明是美談。”韓洛低笑出聲。
    電梯叮咚作響，直達地下商場。
    飯點時分，整座商圈人潮湧動，來往皆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喧鬧人聲驅散了辦公室的壓抑。
    “看看想吃什麼，不用拘束。”韓洛遞來餐廳菜單。
    程禾目光匆匆掃過價目表，暗自心驚。價格遠超預期，她默默在心裏換算實習日薪，斟酌過後輕聲提議了幾個菜品。
    韓洛和寧芷都笑著點頭，全無異議。
    等餐間隙，韓洛順手取了三套餐具，又給每人倒了杯香茅檸檬水。
    “小禾，你是蘇城大學的？怎麼會選擇來北城實習？”
    程禾抿了一口水，如實回答：“家裏哥哥打算在北城開咖啡店，我想留在這邊陪著他們，又不想浪費暑假的實踐機會，就過來實習了。”
    “咖啡店？”
    “嗯，叫慢時光，月中就要正式開業了。”程禾點開手機，遞出店鋪概念圖和蘇城老店的實拍畫麵，眼底帶著淺淺期待，“等開業，我請兩位喝咖啡，我也有跟著學做咖啡。”
    韓洛認真翻看照片，眉眼柔和，輕輕頷首：“很期待。”
    午後的辦公區重回沉寂。
    程禾跟著寧芷整理文檔、掃描文件、打印資料，瑣碎的工作做完後，便無事可做。
    不遠處，韓洛全程埋首工位，指尖不斷敲擊鍵盤。
    午後沒多久，副總監辦公室的門從裏麵猛地拉開，一隻攥著鋼筆的手探出來，不耐煩地朝韓洛的方向勾了勾。
    程禾隻來得及看見那隻肥厚手掌上暴起的青筋，門就關上了。
    韓洛站起身朝程禾遞了個安撫的眼神，“別擔心。”
    程禾擰著眉看他走進辦公室，緊接著，訓斥聲再度隔著門板悶悶地傳來。
    “韓洛，別以為拿了金獅創意獎就能翹尾巴。這公司離了誰都能轉，你最好給我認清自己的位置。”
    金獅創意獎？！
    程禾心頭一震，那是業內含金量極高的重磅獎項。她快速檢索相關資訊，發現韓洛正是最新獲獎者。
    一瞬間，她隱約明白，副總監這般無底線的針對，大抵是忌憚他的才華與鋒芒。
    暮色漸沉，下班時間如期而至。
    整片辦公區陸續有人離開，韓洛依舊停留在工位，沒有動身的意思。
    程禾坐立難安，韓洛餘光瞥見，抬眼看向寧芷：“你們先下班吧。”
    “策劃案還沒校對完，我留下來幫你吧。”
    “不用。”韓洛笑著抬手，直接關掉了寧芷的顯示器，“半小時後有暴雨，早點回去。我這邊還有AI小工，不礙事。”
    轉而看向程禾：“帶傘了嗎？我工位有備用的。”
    “謝謝韓哥，不用啦，我哥哥已經在樓下等我了。”
    “那就好，明天見。”
    “明天見。”
    程禾背起背包，和寧芷一同離開。
    辦公區安靜下來，隻剩韓洛工位的燈還亮著。牆上的時鍾跳過八點、九點……
    窗外的暴雨從傾盆到淅瀝，最後隻剩風擦過玻璃的嗚咽。
    鍵盤聲一直沒停。
    等韓洛敲定最終方案，停下手裏的工作時，電腦右下角，時間定格在21：55。
    還差五分鍾，就能趕上夜間打車報銷時段。
    他不急不緩，打開打車軟件下單。
    司機準時抵達，韓洛走到車旁，拉開副駕車門，才看見座位上擺著一盒精致蛋糕，頂端立著一尊小王子玩偶。
    司機連忙慌張解釋：“不好意思先生，我馬上拿走。”
    “沒事，我坐後座就好。”
    上車後，司機依舊滿心局促。韓洛主動開口，緩和氣氛：“給孩子準備的？很漂亮。”
    “今天我兒子十八歲生日。”司機語氣柔和，藏不住笑意，“跟朋友先聚了，十一點回家，我們再一起吃蛋糕慶祝。”
    “你們一家人感情真好。”
    簡單閑談過後，車廂歸於安靜。
    韓洛望著窗外流轉的城市夜色，霓虹錯落，車水馬龍，有些失神。
    晚上十點半，終於到家了。
    他光速衝了個澡，換上家居服，整個人陷進懶人沙發裏，哢噠一聲打開冰鎮啤酒。
    “呼——”
    涼意順著喉嚨一路往下，總算把一整天的燥氣壓了下去。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打開電腦，開始每日記賬。
    一天過去，躺平賬戶裏又多了一筆資金。按照現在的進度，隻要沒有額外開支，再撐一年，他就能如願開啟鹹魚模式了。
    隨手把今天的用餐**上傳到係統抽獎，竟意外中了最大獎。
    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正要錄入這筆意外收入，心底忽然掠過一絲念頭。
    要不要買一塊蛋糕？
    清甜的奶油，綿軟的口感，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嚐過了。
    猶豫間起身，把啤酒罐踩扁扔進垃圾桶，一抬頭，視線落在牆上的掛曆。
    那裏畫著一個小圈。
    原來，再過三天就是他二十九歲生日了。
    算了，等公司發蛋糕券吧。
    好嘛，又省下一筆！韓洛短暫地愛了一下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