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流轉，高檔餐廳獨有的清香衝散了夜的寂寞。
    隨著應侍生動作輕柔放下最後一道菜，腳步輕緩地合上門，空氣逐漸流轉。
    結束連軸轉的工作的薄又影眉宇間是抹不開的倦意。
    多日未見，些許生疏。
    放在以往，席歲雪肯定會很高興，興致衝衝的抱住她，親昵的不行。
    席歲雪罕見沒了胃口，也一改往日熱情驕縱的模樣，麵前是最寵愛她的媽咪，也摸不透情緒。
    離家出走這麼久，薄又影沉浸在片場，哪怕是電影裏一個不足幾分鍾的客串，她也會認真去表演。
    薄又影覺得眼前的女兒煥然一新。
    她似乎變得成熟穩重。
    在聽到席歲雪和家裏決裂時，她並不感到震怒，反而覺得在意料之內，但她身為人母，不免感到擔憂。
    誰都閉口不言，默默對視著。
    薄又影淺淺一笑，“組建自己的小家的感覺怎麼樣？”
    “還不錯。”席歲雪回答道。
    “我沒幫你，有沒有怪我？”
    席歲雪搖搖頭。
    這都是她自己決定的，不後悔，也不去責怪任何人。
    “音音她著急些。”薄又影淡淡地開口，眼底情緒也無，拿起手旁的水杯，掩飾似的喝下一大口，清了清嗓子，鄭重道，“我不是來阻止拆散你們的，就讓音音繼續當這個惡人吧。”
    “我想說點，你不知道的。”
    席歲雪疑惑，還是洗耳恭聽，但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悠長的小提琴聲緩緩拉開，揭開了二十多年的感情的底色。
    “席扶音總是把以前艱難不得誌的日子掛在嘴邊，這是她的驕傲，也是她仕途上與其他世家子弟不同的地方。”
    “她自負自大。”
    席歲雪驚訝於薄又影對席扶音的形容，她們恩愛二十多年，青梅到如今步入中年，在彼此的人生裏占據大部分。
    記憶裏，兩人因工作原因，聚少離多，但感情濃烈，始終如一，她也成了捧在手掌心的公主。
    “席扶音年少輕狂，沒受過挫折，為了我毅然決然和家族決裂，憑借自己考上政法大學。”薄又影苦笑道，“聽上去太勵誌了，太厲害了，小雪你是不是也這樣想的？”
    席歲雪根本不敢回答，她愣住，直直盯著薄又影的臉，她雙眼噙著淚，悲痛欲絕。
    “她護不住我，卻要硬拉著手不放。”
    席歲雪像是被這句話定在原地，失去表情控製權，麵容扭曲。
    
    “我受了傷，無奈退役轉文化，我想考個好大學，有個安穩的工作，普普通通過完我這一輩子，席扶音來了，一切都變了味道。”
    “她搬進弄堂小巷，刷題到深夜，也會因為成績退步，伏在我的膝頭哭的稀裏嘩啦，我真的愛過那個平凡普通的她，可如果她的現在不是用我的前途換來的話，也許我們還能多一點話。”
    這顛覆席歲雪的一直以來的印象，她不敢想象，可是，媽咪在哭，淚光閃閃，她的心好痛。
    唇齒顫動，哭聲泄露，積攢多年的委屈在女兒麵前坦白。
    真的不想在有人走過她的老路。
    薄又影寧願她們永遠是一個窮律師，一個十八線龍套演員，在溫飽線上掙紮，至少愛是純粹的。
    出租房太小，小到束縛住年輕人與天試比高的心氣，莊園太大，大到走上一天也無法相遇。
    困住的隻有她一個人。
    席家當然不會向天之驕女的席扶音動手，但對薄又影就沒那麼心慈手軟了。
    高考結束後，薄又影落榜了，她不敢回家，也拉不下臉複讀，終日躲在出租房裏自怨自艾。
    席扶音考上政法大學，帶著她在學校附近租房子，那段日子席扶音感覺很充實幸福，上完課後去兼職，回到家就能看到薄又影洗手作羹湯，簡直就是婚後生活一樣。
    但薄又影不這麼認為，她打心眼裏就厭煩依附一個人生活，討厭看人臉色，不是沒出去工作過，隻要被席扶音發現，她總有借口攪黃她的工作，久而久之薄又影也累了，索性就待在家裏。
    工作反而找上門，出去透口氣的時間，就被星探找上，順利找到群演的工作，她沒告訴席扶音，那時正是席扶音畢業準備讀研，忙的焦頭爛額，自顧不暇。
    發現後，席扶音無力阻攔，因為她們的積蓄已經捉襟見肘，需要薄又影的片酬。
    “讀完研，音音進入律所工作，成為一名民事律師，微薄的訴訟費不夠養家糊口，我常常順走劇組多餘的盒飯，作為我們一天的飯菜，也是我們感情最好的時候，隻有彼此。”
    “後來，我拍電影一炮而紅，席扶音也步步高升，乃至席家派人來向她求和，我不想去席家，我隻想和席扶音在一起，其他我別無所求，但她不滿意，不滿足，還想走的更高，更遠。”
    “強製帶我回去，我不願意，和她提了分手，就斷我資源，收購我簽約的經紀公司，要把我雪藏。”
    這和席歲雪從席扶音口中聽到的不一樣，她說兩情相悅，沒人薄又影受一點苦，但薄又影語氣淒涼，滿目瘡痍。
    “席扶音的媽媽找到我，給我一筆不菲的錢，要送我出國，怕我不死心，又告訴我，當年不是沒有大學錄取我，是沒有大學敢錄取我，是我大意，小看席家的勢力。”
    “我太恨了，我這一輩子就想為自己而活，有這麼難嗎？”
    看到媽媽痛苦，席歲雪感同身受的皺著眉，心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攥著，呼吸不上來。
    “小雪，答應媽媽，永遠要對安藏舟好。”薄又影目光溫柔，似有水波流轉，懇求看著她道，“如果她要走，向你開口了，就放她走吧。”
    如鯁在喉，她說不出來。
    媽媽期許的眼神落在身上，活生生要把她燙出一個窟窿，但嘴像是被牢牢封住。愛情的誓言席歲雪信手拈來，但發誓絕不糾纏安藏舟的話，她說不出口，就算說出來也是謊言。
    席歲雪不會眼睜睜看著安藏舟走的。
    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