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回宅邸後門，蘇靈換了幹淨衣裙，未及梳洗，便徑直走進書房。
    青黛已快手快腳研好墨，鋪開特製的密箋——這種紙張薄如蟬翼，入水即化，字跡需用特製藥水方能顯現。
    蘇靈提筆，蘸飽了墨，落筆卻極快，仿佛那些字句早已在心底反複推演過多遍。
    她沒有絲毫遲疑，將蕭景爍那“半封信”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寫下，並附上自己的分析：
    “……據蕭景爍所言，信中林將軍親筆，言辭含糊，反複提及”醉酒誤事”、”愧對亡妻”，似有隱情，更似……悔過之書。以此殘信為枷，脅迫林將軍，令其或為端王一係行方便，或交出某物。物證在手，人證安能逍遙？臣女鬥膽推測，長公主府必嚴密控製當年知情人，尤以家將林勇為最。此人為事發時隨行，旋即請辭，若非滅口，則必被囚於某處，成終身之鉗。”
    “欲解林將軍之縛，必先得林勇口供，或至少確認其生死存亡、所在之處。長公主府在京畿田莊別院眾多，然林勇此等”要犯”，必藏於守衛最為嚴密、看似平平無奇之處。懇請殿下加派人手，重點監視京郊幾處最偏僻、守衛看似鬆散，實則恐有暗樁看守之田莊別院。”
    她寫完，吹幹墨跡，將密箋封入一個特製的竹管。
    青黛接過，指尖在竹管某處凹槽輕輕一按，機括輕響，管身嚴絲合縫。
    片刻後，一隻不起眼的灰羽信鴿撲棱棱融入夜色。
    翌日傍晚，回信到了。
    同樣是裴璟冰冷簡潔的筆跡，隻有寥寥數語：“準。調撥影七、影九聽令，即日起歸你直接指揮。行事謹慎，勿令打草驚蛇。”
    隨信而來的，還有兩枚冰冷的烏木令牌，上麵隻有簡單的編號，沒有任何標記。
    東宮暗衛“影”字輩，皆是精銳中的精銳，擅長潛行、探查與刺殺。
    蘇靈摩挲著令牌粗糙的邊緣，心中稍定。
    有了這兩把最鋒利的“匕首”，許多動作便能做得更隱秘、更深入。
    接下來幾日，影七與影九如同兩縷青煙，融入了京城複雜的人流脈絡中，按照蘇令儀提供的、結合長公主府名下產業清單和裴璟情報網過濾後的信息，對數處嫌疑田莊展開了前期摸排。
    很快，情報彙總上來。
    影七，代號七，是個身材瘦小、麵容寡淡、極易湮沒於人群的男子，他模仿各種身份的能耐渾然天成。
    影九，代號九，則身形高挑矯健，沉默如影，是頂尖的輕功與潛伏好手。
    兩人配合默契，效率極高。
    其中，京西南角一處名為“歸田莊”的小莊子，引起了蘇靈的注意。
    從表麵看，這莊子毫不起眼，田地不多，屋舍也顯陳舊，名義上是長公主府安置一些年老體弱、曾有微功的舊仆或莊戶所在，透著一股養老送終的暮氣。
    然而，影七扮作走街串巷的貨郎，在莊外晃悠了兩日，卻察覺出不對。
    進出管控，太嚴了。
    這“養老”之地，竟比長公主府在京郊幾處用於享樂的別莊盤查得還要仔細。
    偶爾有車輛出入，拉的多是尋常柴米，但押送之人步伐沉穩，眼神銳利，絕非普通家丁。
    更微妙的是，每隔五六日，總有醫者模樣的人，帶著藥箱被恭敬地引入莊內，停留約一個時辰後，又麵色如常地離開。
    “主子，”影七在一次隱秘彙報中低聲道，“那莊子，內鬆外緊。外圍看著普通，內院崗哨布置得很有章法，暗樁位置刁鑽，尋常夜行人不易察覺。而且……莊內似乎養了大型犬隻，夜間巡視嚴密。”
    蘇靈聽著，指尖在“歸田莊”三個字上點了點。
    養老莊戶？
    需要定期看醫？
    守衛如鐵桶？
    還能有什麼，比這裏更適合“存放”一個需要被嚴密看管、又不能讓他輕易死掉的“人證”呢？
    “目標，很可能就在那裏。”蘇靈抬起眼，眸光在燭火下幽深如井，“今夜，我要你們去探一探。重點，看內院獨立屋舍，尤其是守衛最密集之處。確認有無人，形態如何。若有，不必打草驚蛇，留下標記即可。”
    “是。”影七與影九齊聲應道，聲音壓得極低，隨即身影融入窗外濃稠的夜色，不見蹤影。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月光被薄雲遮掩，隻漏下些許慘淡的光。
    歸田莊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裏，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
    兩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掠過低矮的籬笆牆，悄無聲息地落入莊內一處陰影角落。
    正是影七與影九。
    夜行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們繃緊的肌肉線條。
    兩人對視一眼，憑借多年默契，瞬間分開，一左一右，沿著牆根屋角，如同兩縷輕煙，向莊子深處的內院摸去。
    內院果然別有洞天。
    明哨暗樁交錯，巡邏的家丁兩人一組，間隔時間極短，且路線並非固定，時常突然變換。
    更麻煩的是，偶爾能聽到低沉壓抑的犬吠，以及爪子刨地的細微聲響，顯然有大型犬隻在暗處遊弋。
    影九憑借絕頂輕功，悄無聲息地攀上一棵靠近內院的老槐樹，居高臨下觀察。
    很快，他鎖定了一處獨立小屋。
    那屋子孤零零位於內院西北角，窗戶很小，且被厚木板從外釘死了大半，隻留一絲縫隙。
    最關鍵的是，屋子周圍十步之內，沒有任何高大樹木或遮蔽物，空蕩蕩一片，這意味著任何靠近的企圖都會暴露在守衛視線之下。
    而此刻，小屋四角陰影裏，至少潛伏著三個暗哨，另有兩名佩刀守衛在更外圍不緊不慢地踱步。
    這防禦等級，遠超其他地方。
    影九抬手，向隱在另一側牆根下的影七打了個隻有他們才懂的手勢。
    影七會意。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皮囊，拔開塞子，一股混合著腥膻和特製香料的氣味微微散發。
    他將皮囊輕輕放在遠離小屋的東牆根一處下風處，又取出兩顆黑乎乎、毫不起眼的小石子，屈指一彈。
    “嗒…嗒…”
    兩顆石子先後落在東牆外更遠的草叢裏，發出輕微的、仿佛小型動物竄動的聲音。
    幾乎是同時，皮囊的氣味隨風微微擴散。
    “嗷嗚——！”
    黑暗中，一聲被驚擾的、帶著威脅性的低沉犬吠猛地響起，迅速向東牆方向靠近！
    緊接著，另一處也傳來犬隻受刺激的躁動聲。
    “那邊什麼動靜？”一個守衛低喝道，腳步聲迅速向東邊聚集。
    小屋周圍的暗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雖未離開崗位，但注意力明顯被分散了一瞬。
    就是現在！
    影九的身影從槐樹上飄落，落地無聲，他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貼著地麵，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幾個閃動，便避開殘餘的視線，貼近了小屋西側牆根。
    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牆，屏住呼吸，從懷中摸出一根中空的、尖端極其鋒利的特製細管。
    他找準窗紙上一處因歲月而略顯薄弱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將細管刺入。
    眼睛湊近管口，調整角度。
    屋內景象，透過狹窄的視野，映入眼簾。
    陳設極其簡單，一桌一椅，一個粗陋的衣櫃，一張土炕。
    炕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背對著窗戶方向，正對著炕桌上一盞昏黃的油燈發呆。
    油燈光焰跳動，將他枯瘦的身影投在對麵牆上，扭曲變形。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腳踝——一道烏沉沉的鐵鏈，將他的雙腳鎖住，另一端深深釘入炕沿下方。
    鐵鏈很長，足夠他在屋內緩慢移動，卻絕無可能走出這間屋子。
    老者似乎對周遭剛才的騷動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呆滯裏。
    隻是當他無意識地抬起手臂，想揉一揉酸澀的眼睛時，影九清晰地看到，他小臂內側，有一道顏色深黯、蜿蜒如蜈蚣的陳舊疤痕。
    是林勇！多年前那場“意外”後受傷留下的疤，情報裏提過！
    影九心頭一緊，迅速將景象記下。
    任務完成一半，確認目標存在並大致狀態。
    他正準備抽出細管，按照預案，留下一個微小的、隻有東宮特定人員才能辨識的標記悄然撤離——
    “當！當當當！——”
    一陣急促、刺耳到極點的銅鑼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靜！
    聲源就在內院附近，仿佛警報被瞬間拉響！
    “有賊人！”
    “東牆有動靜！狗驚了！”
    “封莊！點燈！搜！”
    呼喝聲、腳步聲、刀劍出鞘聲、更多犬隻狂吠聲，如同沸騰的油鍋般瞬間炸開！
    整個歸田莊從沉睡中驚醒，無數火把噼啪點燃，將黑暗驅逐，光亮迅速向內院合圍！
    暗衛甲——影七那邊，引開守衛的計劃雖然成功，但顯然低估了莊內警戒係統的嚴密程度和反應速度。
    那獒犬或許被引開了，但更隱秘的警報裝置，或是其他未被發現的警戒手段被觸發了！
    “走！”影九當機立斷，低喝一聲，聲音壓得極低，但足以讓另一側的影七聽到。
    他放棄留下複雜標記，手指疾彈，一枚邊緣鋒利、刻著極細微特殊紋路的青銅小錢，穿過被刺破的窗紙縫隙，如同一點寒星，精準地落在屋內炕上，落在那老者蜷縮的腳邊鐵鏈旁，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隨即滾落，隱入炕沿下的陰影。
    老者似乎被這細微的聲響驚動，呆滯的目光終於動了動，緩緩低下頭，看向聲音來處，渾濁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困惑。
    影九不再停留，身形暴起，不是向後，而是向前猛地一竄，借助屋角陰影，險之又險地避開一道斜刺裏射來的弩箭！
    箭矢“哆”地一聲深深釘入他剛才所在位置的土牆。
    幾乎同時，另一側，影七的身影也如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與影九彙合。
    他臉色有些發白，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隱約有血跡滲出，顯然剛才的誘敵並非全無代價。
    “西側牆根，走！”影九低語。
    兩人不再隱藏，將輕功提至極限，如同兩隻巨大的夜梟，朝著事先選定的、防守相對薄弱的西側牆根疾掠而去。
    身後是怒吼、犬吠和紛亂追來的腳步聲。
    “嗖嗖嗖——！”弩箭破空聲不絕於耳，釘在他們身後的地麵和牆壁上。
    影七在奔跑中反手甩出幾枚黑乎乎的圓球，圓球落地爆開，騰起大團刺鼻嗆人的濃煙，迅速遮蔽視線。
    兩人借機翻越土牆，落地後毫不停頓，按照預先規劃好的、曲折複雜的撤退路線，在京城迷宮般的巷道中穿行，足足繞了近一個時辰，確認徹底甩脫了所有可能的追蹤後，才先後悄無聲息地潛回蘇令儀所在的宅邸密室。
    密室內，燭火通明。
    蘇靈已等候多時。
    她看著眼前兩人，影七手臂已用布條簡單包紮，有血色微微滲出。
    影九氣息微促，但眼神依舊銳利。
    “主子，”影七單膝跪地，聲音低啞，“屬下無能，驚動了莊內守衛。”
    影九也跪下，從懷中取出那枚帶回來的、邊緣有些磨損的青銅小錢，雙手奉上：“目標已確認。年約五六十，花白頭發，佝僂，被鐵鏈鎖於炕上。左臂內側有深色舊疤。此為屬下臨危所留標記，彈入屋內其腳邊。莊內守衛遠超預估，訓練有素，反應迅捷，絕非家丁，疑似私兵或更甚者。警報係統周密，恐有暗樁未探明。此番打草驚蛇，對方……極可能轉移或加強看守。”
    蘇靈接過那枚微涼的銅錢，指尖摩挲過上麵細微的特殊紋路。
    她沒有看影七的傷，也沒有立刻斥責，目光隻是落在銅錢上，良久，才緩緩抬起，看向牆上那幅京城輿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知道了。林勇還在那裏就好。傷勢如何？”
    “皮肉傷，無礙。”影七低頭。
    “下去處理傷口，今夜之事，不得外傳。”蘇靈揮了揮手。
    兩名暗衛無聲退下。
    密室內隻剩下蘇令儀一人，以及跳動的燭火。
    她走到輿圖前，指尖準確地點在“歸田莊”的位置，然後，緩緩地，將那枚帶著夜露和一絲鐵鏽氣息的青銅小錢，按在了那一點上。
    “既然你們反應這麼大……”她輕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那這”歸田莊”，看來是來對了。”
    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她收回手，指尖在袖中那枚冰涼銅錢的邊緣劃過，留下淺淺的白痕。
    燈火將她沉思的側影投在冰冷的牆麵上，拉得很長。
    青黛悄無聲息地端來一盞安神茶，卻見主子依舊盯著那幅輿圖，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紙張，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更黑的夜。
    茶煙嫋嫋，蘇靈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卻帶著金屬般的質地：
    “去，把前幾日殿下送來的那盒”秋露白”取來。”
    青黛一怔：“主子，那酒性烈……”
    “我知道。”蘇靈打斷她，轉過身，燭光在她眼底映出兩點冰冷的光，“我忽然，想喝一杯。”
    她走到書案後坐下，攤開一張新的素箋，提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滴濃墨悄然凝聚，顫巍巍的，映著她深不見底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