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此話當真？！”
    嚴華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風中最後一片枯葉，每一個字都從齒縫裏艱難擠出，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懼。
    他死死盯著裴璟，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那稻草是金是鐵，是救命還是致命，他已無力分辨。
    裴璟並未因他的失態而動容，隻是淡淡抬眼，燭火在他深邃的瞳孔裏跳動，映不出絲毫暖意。
    “本王從不說玩笑話。”他語調平穩，如同在陳述今日天氣，“計劃的核心，是”死”。”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靴子踏在積灰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沙”聲，在這寂靜的破廟裏格外清晰。
    “由本王暗中掌控的一位太醫，會配製一種秘藥。”裴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冷酷韻律，“服下後，人會陷入深度昏迷，脈息微弱至近乎斷絕，體溫下降，氣息全無，與心疾驟然衰竭而亡的症狀一般無二。尋常大夫診脈，斷無生還可能。即便是那”鬼醫”，隻要不在服藥後極短時間內親自細查，也難辨真偽。”
    嚴華清聽得屏住了呼吸，手指神經質地摳著袖口邊緣。
    “讓明軒服藥，”裴璟繼續道，目光掃過嚴華清瞬間繃緊的臉，“對外，便是病情急轉直下，藥石罔效，於某日某刻，於你嚴府主院，闔府哀慟之中，”不治身亡”。”
    他頓了頓，讓這冰冷的事實砸進嚴華清心裏。
    “嚴府，需得大辦喪事。停靈、祭奠、請僧道做法，一樣都不能少，場麵要夠大，悲痛要夠真。”裴璟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諷刺的弧度，“”迷霧”的眼線，必然會被驚動，前來查驗，甚至”吊唁”。隻要他們親眼見到”遺體”，確認”死亡”無誤，嚴府與他們之間那根以明軒性命為要挾的鏈條，便會暫時中斷。”
    “待喪事核心流程過去，”他話鋒一轉，“嚴府便可”順理成章”，以”不忍幼子長眠家中，欲移靈至城外家廟或別莊停厝”為由，將裝有”遺體”的棺槨運出府邸。途中，本王的人會秘密接應，李代桃僵。真正的明軒，會被轉移到絕對安全的秘密地點，由那位太醫親自施為，解除假死狀態，並針對他體內之毒，進行徹底調養。”
    嚴華清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絕望深淵裏驟然照進的一縷天光。
    但下一秒，這光芒又被厚厚的陰霾覆蓋。
    “殿……殿下……”他聲音發澀，帶著濃重的憂慮，“此計……環環相扣，堪稱精妙。可……可那”鬼醫”，每月必來府中為明軒複診，對明軒的脈象、用藥，乃至發作時的細微症狀，都了如指掌。若明軒突然”病逝”，他隻需稍加回想，對比以往脈案，豈會不起疑心？屆時若他堅持開棺驗看，或者……或者遷怒於我嚴府……”
    他頓了頓，臉上痛苦之色更濃，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隔牆有耳：“還有內子……內子視明軒如命根子，這些時日早已心力交瘁，強撐而已。若讓她得知明軒真的”死”了……哪怕是假的，以她此刻的心境，恐怕也會當場崩潰。若在”鬼醫”或那些眼線麵前，流露出絲毫破綻，那……那一切便都完了！”他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一直靜立陰影中的蘇靈，此時緩步走了出來。
    她腳步很輕，落在塵埃上幾乎無聲，隻有衣料摩擦發出窸窣微響。
    她走到嚴華清側前方，搖曳的燭光映亮了她略顯蒼白卻異常沉靜的側臉。
    “所以，時機與細節，是成敗關鍵。”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冷靜，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又暗含不容置疑的銳利，“假死藥效發作，必須模擬心疾突發衰竭的表征，從麵色到脈象，缺一不可。且服用時間，必須嚴格選擇在”鬼醫”下次複診之後，與複診間隔數日，拉開時間距離。如此，即便他事後起疑，直接將”病逝”與他上次診治或送藥關聯的可能性便會降低，可推脫為未知變數或體質特異。”
    她轉頭，目光直直看向嚴華清，眼神銳利如能穿透人心：“至於尊夫人……嚴大人，您必須提前告知她部分實情。但隻說是為麻痹強敵，行險一搏，需暫時將明軒秘密送離京城治病，對外需有”死亡”假象。萬不可透露”假死”細節，尤其是藥物與解救過程。她必須不知道內情，她的悲痛、她的崩潰、她的眼淚，才可能是真的。唯有真實的母親失子之痛，才能騙過那些時刻窺探的眼睛。”
    嚴華清怔怔聽著，心中最後一絲僥幸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近乎殘酷的責任。
    他要親口對妻子說出兒子“死訊”，看著她痛不欲生，而自己卻要強忍心痛，配合演戲……這比刀割更甚。
    “可是……”鬼醫”那邊……”他喃喃道，最後一道關卡橫亙在前。
    裴璟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掌控一切的漠然：“”鬼醫”處，本王會另安排一出戲。”他走回石台邊，修長的手指拂過上麵粗糙的塵埃，“在他得知”死訊”，按捺不住前來”吊唁”或探查時，府中會有人”恰好”因悲傷過度，神誌不清，誤服了某種湯藥。而那湯藥，恰好與明軒日常所用的藥物，存在微弱的相衝之性。自然，這隻是”巧合”，但足以成為解釋病情突變的一個”可能”。”
    他微微側頭，陰影在他**的鼻梁上劃出冷硬的線條：“同時，市井之中，嚴府深巷之內，也會有”流言”悄然散播。道嚴夫人愛子心切，思念成疾，或許私下裏為求速效，加重了藥量，或混用了某種來路不明的偏方……真相如何，無人深究，但煙霧一旦彌漫開來，便足夠混淆視聽，拖延時間。多重巧合疊加，即便”鬼醫”多疑，也足以讓他暫時無從下手，或至少，將懷疑的對象轉移、分散。”
    寂靜再次籠罩破廟，隻有風聲嗚咽，像亡魂的啜泣。
    嚴華清站在那裏，臉色變幻不定。
    希望、恐懼、掙紮、愧疚……種種情緒在他臉上激烈交鋒。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拒絕，便是看著兒子在“迷霧”的毒藥和控製下，慢慢走向真正的死亡，連帶著嚴府滿門，都可能被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答應，則是一場豪賭，賭上兒子“假死”過程中的任何意外，賭上妻子的心智，賭上自己的前途性命，去搏一個渺茫卻真實的自由未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燭火噼啪輕響。
    終於，嚴華清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沉沉的痛楚。
    他撩起袍角，對著裴璟，重重地、砰然跪倒在地，以額觸地，發出一聲悶響。
    “臣……願憑殿下差遣！”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帶著破釜沉舟的顫抖，“隻求殿下……務必保全明軒性命！嚴某……嚴某願以此殘軀，為殿下馬前卒，萬死不辭！”
    裴璟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眼中並無多少動容，隻淡淡道：“起來吧。自此刻起，你需聽從安排，演好你的角色。具體時辰、細節，會由蘇姑娘擇機告知你。記住，一絲一毫的差錯，都可能前功盡棄，滿盤皆輸。”
    接下來的兩日，一切在極其隱秘的軌道上高速運轉。
    宮中，那位被裴璟掌控的太醫，以研究古方為名，秘密配製著那足以假亂真的秘藥。
    藥性、劑量、發作時間、與解藥的配合……每一個環節都在反複測試、調整，確保萬無一失。
    岩則如同幽靈般穿梭於京城內外。
    他親自勘測了從嚴府到城外幾處預定地點的路線，甄選最容易進行替換的路段、時機和方式。
    一具經過精心處理、麵貌身形與嚴明軒有七八分相似的“替身遺體”被秘密準備。
    安全屋的布置更是滴水不漏，隱秘的居所、可靠的守衛、精通毒理和調養的郎中、乃至一應生活用度，都已到位。
    蘇靈則暫離具體執行層麵，將更多精力用於反複推演。
    她憑借對“鬼醫”行為模式的記憶碎片，結合現下收集到的情報，在腦中一遍遍模擬計劃推行的每個步驟，預判可能出現的意外。
    尤其是“鬼醫”的反應、嚴夫人的情緒臨界點，以及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線可能有的動作。
    她甚至建議，從行動前兩日起，便安排絕對可靠、口風緊且能穩住人心的忠仆老婦，寸步不離地守在嚴夫人身邊，既是陪伴，也是監控，以防夫人在得知“死訊”前後，因過度悲傷或慌亂，做出無法預料的舉動，或無意間泄露機密。
    計劃已如上弦之箭，隻待發射。
    約定行動的前一夜，蘇靈獨坐窗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京城的夜晚並非一片死寂，遠處隱約傳來打更聲，還有巡夜兵丁整齊的腳步聲。
    但她心中，那股因倉庫血痕而起的、若有似無的不安，卻再次悄然浮現，如同水底暗流，攪動心緒。
    她想起那幾滴幹涸血跡中蘊含的冰冷、汙穢的能量，以及那絲頑固的、至死不休的“不甘”。
    那不僅僅是“迷霧”的氣息，更像某種……個人意誌的殘留。
    “鬼醫”受傷？
    他為何去那個偏僻倉庫？
    那裏除了是藥引中轉，是否還藏著別的秘密？
    這秘密，會否與這次的“假死”計劃產生意料之外的碰撞？
    她起身，走到隔壁書房。
    裴璟正在燈下看著一份輿圖，燭光將他專注的側影投在牆上。
    “殿下，”蘇靈在門口輕聲道。
    裴璟未抬頭，隻淡淡“嗯”了一聲。
    “倉庫那處的血痕，”蘇靈走進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反複思量，總覺得不妥。”鬼醫”若受傷，為何偏偏去那裏處理？那處除了堆放藥引，是否還有我們未曾發現的、屬於”迷霧”更深層次的聯絡點或……儲物處？”假死”計劃發動，動靜必然不小，需格外關注”鬼醫”及其背後”迷霧”的動向。我擔心，他們或許另有我們未預料的布局。”
    裴璟終於從輿圖上抬起頭，看向她。
    燭光下，他的眸色顯得格外深沉。
    “已加派人手，日夜監視”鬼醫”及那倉庫內外。稍有異動，即刻來報。”他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嚴府之事，關乎全局，拖一日，變數便多一分。計劃，按原定進行。”
    他目光重新落回輿圖，指尖點在城西某處：“我們所能做的，便是將手中籌碼用到極致，然後……見機行事。”
    窗外，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沉沉地壓在京城上空，仿佛正在醞釀著一場席卷一切的、更大的風暴。
    蘇靈站在燈影邊緣，看著裴璟映在牆上的側影，緩緩點了點頭。
    沒有再多言。
    她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將那片沉凝的燭光與彌漫無形的壓力，關在了門內。
    廊下陰影濃重，隻餘她深色的衣角，微微拂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