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8章歸途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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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帳內隻有壓抑的寂靜,和無聲流淌的、即將席卷而來的風暴前奏。
這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三日後,藥力與自身那股狠勁開始發揮作用,蘇靈在岩小心翼翼的攙扶下,終於能勉強坐起身,倚著厚厚的靠墊,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活氣,雖依舊像易碎的瓷器,可那雙眼睛,卻已銳利如初淬的刀鋒。
裴璟摒退了左右,連岩都守在帳外。
營帳內隻剩下兩人,以及案幾上嫋嫋升起、帶著苦澀藥香的白霧。
“說吧。”裴璟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隻是目光落在她略顯消瘦的腕骨上,那裏還殘留著幾日前他無意識緊握留下的淡淡青痕。
蘇靈沒有繞彎子。
她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條理異常清晰,將夢中所見——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裂縫、古老的祭壇、前仆後繼化為飛灰的先民、以身作鑰化為封印核心的先知、以及最後“霧影”裴琰撕下麵具的驚悚一瞬——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她敘述時語調平靜,仿佛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恐怖故事,唯有在提及“血脈承印”和“幽冥通道”時,眸色會沉入深不見底的冰潭。
她刻意略過了心脈處那點暗紅光點的細節,隻說自己蘇醒後,似乎對那與源池相關的“惡意”氣息更為敏感,隱約能捕捉到一絲殘留。
裴璟靜靜聽著,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溫熱的邊沿,眼底風暴暗湧,表麵卻波瀾不驚。
待她說完,帳內又是一陣靜默,隻有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宗人府的密檔初步查到了些東西。”裴璟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三皇子裴琰,確係二十三年前”暴疾而夭”,病案記錄語焉不詳,主治太醫不久後便告老還鄉,歸途”遇匪”身亡。喪儀由當時一位不起眼的宗親主持,規格草草,棺槨下葬皇陵偏僻角落,守陵人十年間更換過四次,最後一次換上去的,履曆幹淨得像是憑空造出來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病故”前一年,確實有過幾次離宮記錄,目的地不明,身邊隻帶了一兩個絕對心腹。他宮中常用的那方龍紋古硯,在他”病故”後並未按例封存,而是不知所蹤。”
蘇靈靜靜聽著,這些冰冷的信息碎片,逐漸與她夢中那個瘋狂偏執的身影拚接起來,拚圖正一點點成型。
“回京之後,我會動用所有能動的資源,尋找精通上古秘術或解讀罕見古籍的方外之人。”裴璟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你體內既已受”承印”影響,必有根源。太醫不行,就找別的法子。”
蘇靈卻緩緩搖了搖頭,蒼白的唇角甚至扯出一絲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笑:“殿下費心。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那東西……不是尋常病症。”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身下粗糙的皮毛,“眼下更緊要的是回京的路。”霧影”……裴琰,他肯定已經知道我還活著,甚至可能猜到我窺見了他的真麵目和部分秘密。他經營”霧影”組織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豈會容我安然回到京城,回到殿下的羽翼之下?”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裴璟,眼神清澈而冷冽:“回京路上,必有截殺。”
裴璟沒有否認,這本就是他預料之中,甚至已在布局應對的重點。
他等著她的下文。
蘇靈吸了口氣,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在那夢境廢墟裏掙紮時,我對”情緒”和”記憶”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近乎本能。或許,我可以試試。”迎著裴璟略帶疑問的目光,她解釋道,“不是能掐會算,而是……像野獸對殺意的直覺。強烈的惡意、針對我們的殺心,或許我能提前捕捉到一絲痕跡。雖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也管不了多遠。”
裴璟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沉吟片刻。
這提議大膽,甚至有些冒險,讓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體內埋著未知隱患的人去主動觸碰那危險的感知邊界。
但……若真有效,在危機四伏的歸途上,就等於多了一重至關重要的預警。
“可以一試。”他最終點頭,語氣不容置疑,“但必須保證絕對安全,且我要在場。不可勉強,一旦感覺不對,立刻停止。”
蘇靈沒有異議,這隻是她目前能想到的、為這趟注定不太平的歸途增添的一點微薄籌碼。
隊伍擇日啟程。
回京的路線被徹底推翻,護衛人數悄然增加了一倍,明哨暗哨層層疊疊。
蘇靈與裴璟同乘一輛特製的馬車,車廂壁夾了鋼板,窗欞窄小,鋪著厚實的絨毯,顛簸感被減到最小。
車輪碾過官道,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蘇靈靠在軟枕上,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麵色依舊蒼白,隻有偶爾掀簾看向窗外時,眼神才會掠過一絲銳利的光,打量著沿途的山川地勢。
行至第三日午後,隊伍進入一片地勢稍緩的丘陵林地。
古木參天,枝葉茂密,將午後的日光切割成碎片,灑在蜿蜒的土路上。
四周隻有馬蹄聲、車輪聲,以及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靜謐中透著一股無形的壓抑。
馬車正經過一段左側林木特別幽深的地段時,一直閉目養神的蘇靈,忽然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呼吸放得極輕極緩。
沒有立刻睜眼,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縷對外界的“感知”,如同最輕柔的蛛絲般,向外延伸出去。
心脈深處,那點沉寂的暗紅光點,隨著她主動的“探查”,微微發熱起來。
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悸動,順著血脈,模糊地傳遞到她的意識裏。
不是清晰的景象或聲音,而是一種感覺。
冰冷,粘膩,帶著一種刻意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如同毒蛇盯住獵物般的……窺視感。
來源……左側。
她在腦海中飛快地估算著距離和方位,結合馬車行進的速度,低聲開口,聲音壓得隻有身旁的裴瑟能聽見:“左側。約莫……百丈。山林深處。”
裴璟一直搭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依舊看著手中一卷看似隨意的書冊,語氣平淡:“哦?是什麼?”
蘇靈眉頭蹙得更緊,集中精神去辨析那模糊的悸動中蘊含的“信息”:“窺視感……很專注,也很謹慎。裏麵……有殺意,但很淡,像是淬了冰的刀鋒還沒出鞘,隻是隔著鞘感受一下溫度。更像是……觀察,評估。”
她睜開眼,看向裴璟,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確認後的凝重:“不是路過的野獸或獵戶。是人。而且,是衝著我們來的。”
裴璟合上書卷,指尖在光滑的書脊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改變絲毫坐姿,隻是用恰好能讓車外駕車之人聽清的音量,吩咐道:“岩,前方林蔭太密,隊形拉得太開不好。讓左翼的弟兄們向中軍靠攏些,保持警戒。”
駕車的岩,是跟了裴璟多年的心腹,聞言立刻心領神會,清脆地應了一聲:“是,殿下!”
隨即,他揚聲以調整隊形為名,發出了幾道簡短有力的指令。
隊伍看似不著痕跡地變動起來,而其中兩名穿著與其他護衛無異、氣息卻最為沉凝內斂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脫離隊伍,借著林木與車隊揚起的塵土的掩護,向左側那片幽深的山林潛行而去。
馬車繼續前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蘇靈重新閉上眼,但心口的悸動並未完全平息,那絲冰冷的窺視感如同附骨之疽,直到馬車駛出那片林地範圍,才逐漸淡化、消失。
約莫半炷香後,兩名暗衛返回,麵色凝重地來到馬車旁,隔著車簾低聲稟報:“殿下,左側山林確有發現。一處背風高坡,有新鮮潛伏痕跡,俯瞰此段官道視野極佳。足跡被刻意清理過,但根據泥土痕跡和斷折的細微枝葉判斷,應有一人,停留時間不短。我們去時,人已撤離,未發現明顯標識線索。”
與蘇靈感知到的時間、方位、人數,以及那謹慎的風格,完全吻合。
車廂內,裴璟與蘇靈對視一眼。
無需多言,這次短暫的試探已驗證了兩件事:蘇靈那因變故而增強的感知並非幻覺,雖模糊且範圍有限,但確有奇效;第二,他們果然被盯上了,對方極其謹慎,一擊不中,絕不戀戰,是真正的鬣狗作風。
“回稟殿下,可要繼續追查?”暗衛問。
“不必。”裴璟聲音冷淡,“打草驚蛇,不如請君入甕。加強警戒,按原計劃繼續前行。”
“是!”
隊伍重新上路,氣氛比之前更凝重了幾分。
蘇靈靠在車壁上,看似再次閉目養神,實則心神並未放鬆。
她在回味剛才那種“感知”的過程,嚐試著去理解、去控製那心脈處的暗紅光點。
她不再試圖像最初那樣用意念粗暴地去引導或衝擊那股桀驁的能量,而是轉為一種近乎“安撫”的姿態。
想象著用平靜的、如同深潭止水般的意念,緩緩將其包裹。
效果甚微。
那暗紅能量流依舊帶著它亙古的冰冷與躁動,我行我素地在經脈支流中巡遊。
但當她刻意回想一些能讓自己心緒趨於穩定甚至堅定的記憶片段時——比如與裴璟達成交易那一刻破釜沉舟的決絕,比如在夢境廢墟中抓住“鎖鏈”時的絕對求生意誌——能量流那最激烈的躁動,似乎會略微平息一絲。
她心下微動。
看來,控製這力量的關鍵,或許真的在於自身情緒的極端穩定。
越是波瀾不驚,越是難以引動它的惡性反噬。
然而,這個發現並未讓她感到輕鬆。
前世血仇未雪,今生危局四伏,還有“霧影”裴琰那深不見底的瘋狂圖謀……想要在這種境況下保持“平靜”,無異於讓火焰在冰麵上燃燒。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悶悶地疼。
車輪滾滾向前,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仿佛隨時要落下雨來。
距離京城,還有數日路程。
前方的道路在暮色中蜿蜒,消失在一片黑黢黢的山影之後。
車隊行進的速度並未因天色而放緩,岩親自持了火把走在最前,昏黃的光暈隻能照亮眼前一小片路麵。
蘇靈忽然睜開了眼睛,看向車窗外越來越逼仄的山勢。
裴璟幾乎在同一時刻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兩人沒有交談,但車廂內的空氣,陡然繃緊。
車隊,正駛入一段狹窄的山道,兩側是陡峭如削的岩壁,黑沉沉地壓向頭頂,隻餘頭頂一線昏暗的天光。
風聲在山道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