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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千鈞重壓下的平靜,對岩,也仿佛對蘇令儀和看不見的裴璟說道:
    “他若逃出……必定直奔”源池”報信。”
    話音落,空氣仿佛又凝重了幾分。
    火光在桑婆婆溝壑深重的臉上跳動,映出她眼底一片寒潭般的決絕。
    “蘇丫頭,”桑婆婆轉向蘇靈,蒼老的手指向村落西北方向,那裏的沼澤在夜色中濃得如同墨汁傾覆,“”源池”……就在那邊。往西北,穿過三道腐蘆葦蕩,再涉過一片”沉骨澤”,看到霧氣變成暗紅、氣味帶著鐵鏽甜腥的地方,就是邊界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那裏,是祖地的”心”,也是”墳”。有天然形成的霧瘴迷障,進去就難辨東西。更有守了不知多少代人的……”不幹淨的東西”。”她沒說具體是什麼,但眼神裏的忌憚深入骨髓,“老一輩傳言,是古老”源力”凝結不散,或是初代守池之獸未散的執念所化。不是活物,卻比活物更凶險。非本族核心血脈,得石柱認可者,踏入邊界,輕則迷失瘋癲,重則……屍骨無存。你母親當年,”桑婆婆目光落在蘇令儀臉上,帶著沉痛,“恐怕就是在那附近,觸動了不該觸動的,才……”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岩在一旁聽著,臉色比夜色還沉。
    “我同意你去,蘇丫頭。”桑婆婆的手重重按在蘇令儀肩頭,枯瘦的手指力量卻驚人,“巫鹹必須截住,”源池”之秘絕不能流出去。但——”她轉向岩,“岩,你帶你手下最得力、最機靈的八個兄弟,跟他們一起去。記住,”她盯著岩的眼睛,一字一句,“保命為先。若事不可為,速退!人,比地方要緊!”
    岩重重點頭,沒有多話,轉身快步離去集結人手。
    蘇靈與裴璟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裴璟微不可查地頷首,示意暗中安排已妥。
    約莫半柱香後,村落外,一處極其隱蔽、被茂密高大蘆葦完全遮掩的沼澤水窪旁。
    陰冷的水汽混雜著腐爛植物的氣息撲麵而來,腳下的泥地軟爛不堪,每踩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嘰”聲。
    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半浸在泥水裏,正是那密道的出口。
    洞口邊緣的泥地上,淩亂的腳印延伸向西北方向,深淺不一,最新鮮的一組顯得倉促而慌亂。
    “是巫鹹,還有至少兩個人跟著。”岩蹲下身,手指拂過一個較深的腳印,語氣篤定,“往西北,方向沒錯,直指”源池”外圍。”
    裴璟的兩名暗衛如同幽靈般從陰影中現身,無聲地檢查了四周,對裴璟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追。”蘇靈隻吐出一個字,聲音在潮濕的夜風裏顯得格外清晰冷冽。
    一行人迅速而沉默地沒入比村落更濃稠數倍的黑暗沼澤。
    岩和他挑選的八名守沼人勇士在前開路,他們腳步輕盈,對地形極為熟悉,手中特製的探路長杆點探著前方看似實則的泥沼。
    裴璟的暗衛散開在兩翼及後方,警戒著未知的威脅。
    蘇靈與裴璟居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隨。
    行進艱難。
    腳下時而是滑膩的苔蘚,時而是深及小腿的爛泥,更有偽裝成草地的深潭,若非經驗豐富者引領,一步踏錯便可能沒頂。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植物腐敗的怪味和若有若無的腥氣,不知名的毒蟲在耳邊嗡嗡盤旋,被勇士們手中某種草藥熏煙驅散,但那嗡鳴聲如同附骨之疽,攪得人心煩意亂。
    遠處沼澤深處,傳來水鳥淒厲的啼叫,更添幾分詭譎。
    越往西北,霧氣果然如桑婆婆所言,從稀薄的水汽逐漸變得濃厚,如同乳白色的紗幔層層疊疊地籠罩下來,視線被壓縮到身前數丈。
    火把的光暈在霧中暈開,隻能照亮腳下濕漉漉、反射著微弱光澤的泥濘和扭曲怪狀的植物根莖。
    周圍的植被也開始變得怪異,原本常見的蘆葦和茳芏被一些葉片巨大、顏色暗沉發紫的蕨類和藤蔓取代,有些藤蔓上甚至生著細小的、類似眼睛的斑點,在火光下仿佛在無聲窺視。
    蘇靈的心跳,毫無征兆地開始加速。
    不是因為疲勞或緊張,而是一種從心脈深處,從那枚貼身佩戴、此刻卻隱隱發燙的玉玨中湧出的悸動。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濃霧前方的黑暗裏,與她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共鳴。
    “唔……”她腳步微微一頓,臉色在火把光下倏然一白。
    破碎的畫麵,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
    一雙溫柔的手,帶著熟悉的、屬於母親月漓的草藥清苦氣息,輕輕**著她的額頭。
    周圍不是棚屋,而是晃動的、高大的蘆葦叢,天色似乎也是這樣昏暗,還有壓抑的、極力忍耐的啜泣聲在耳邊回響……
    畫麵陡然切換。
    一片……暗紅色的水麵。
    死寂,不起波瀾,卻倒映著天空扭曲破碎的星光。
    水麵上,似乎漂浮著模糊的、巨大的陰影輪廓……
    “蘇靈?”裴璟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警覺。
    他不知何時已靠近半步,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她的神色。
    蘇靈深吸一口帶著腥甜濕氣的空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和腦海中的殘影,指尖掐了掐掌心,用痛感維持清明。
    “無妨,”她微微搖頭,聲音盡量平穩,“許是這霧氣有些古怪,引起了些舊傷不適。”她將那瞬間的異常歸咎於環境,金手指的副作用初現,不宜對岩等人明言。
    裴璟審視她片刻,沒再追問,隻是暗中示意一名暗衛更加貼近些護衛。
    隊伍繼續前行,氣氛更加沉寂,隻有腳踩泥濘的噗嗤聲、呼吸聲和偶爾撥開擋路藤蔓的窸窣聲。
    “停!”
    前方帶路的岩突然抬起握拳的左手,所有人瞬間定住,屏息凝神。
    他們來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水澤邊緣,泥濘異常稀爛,泛著油亮的光澤。
    泥地上,除了巫鹹等人清晰淩亂、延伸向濃霧深處的足跡外,赫然出現了另一種印記——更深、更大,三趾分開,陷入泥中極深,仿佛重物拖行。
    印記周圍,伴隨著一種濃烈刺鼻的腥氣,不同於沼澤本身的腐敗味,更像是……某種大型掠食者特有的體味。
    岩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印記,又用手指沾了一點旁邊泛著油光的泥水,放到鼻尖下嗅了嗅,臉色驟然變得極其凝重。
    “頭兒?”一名勇士低聲詢問。
    岩站起身,用古語快速對同伴們低聲說了幾句,勇士們立刻更加握緊了手中的短矛和砍刀,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濃霧。
    然後,岩轉向蘇靈和裴璟,壓低聲音解釋道:
    “是”沼影獸”的痕跡。它們通常隻在”源池”核心區域附近活動,是……古老的守衛,或者說,是那片區域不正常能量場滋生產物。性情凶暴,力大無窮,且皮糙肉厚,極難對付。它們出現在這裏,離村落已如此之近,要麼是被某種強烈的動靜驚擾,離開了領地,要麼是……”他眼神望向霧氣最濃、隱約有暗紅色微光透出的前方,“”源池”那邊,發生了很大的”變故”。”
    他話音剛落——
    “啊——!”
    前方濃霧深處,驟然傳來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
    聲音尖利,充滿恐懼,隨即被迅速掐斷,仿佛被什麼東西生生吞沒!
    緊接著,是幾聲模糊的叱喝,金屬交擊的悶響,以及某種重物撲擊、撕裂的駭人聲響,雜亂而激烈地傳來,但持續了不到三四息,便戛然而止,重歸死寂。
    隻剩下濃霧無聲翻湧,和眾人陡然繃緊的呼吸聲。
    裴璟眼神一寒,做了個手勢。
    兩名最擅潛行探查的暗衛立刻卸下多餘負重,身形一矮,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滑入前方濃霧,朝著聲音來處疾速潛去。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霧氣仿佛更濃了,帶著濕冷的惡意貼在皮膚上。
    岩和他手下的勇士們結成一個防禦陣型,將蘇靈和裴璟護在中心,短矛斜指向外,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
    約莫盞茶功夫,兩道黑影幾乎同時從霧中滑回,臉色都很難看。
    “主子,”其中一名暗衛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前方約百丈,發現兩具屍體。看穿著,是守沼人,應是巫鹹的隨從。死狀……”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極慘,胸膛被撕裂,內髒……缺失大半。初步判斷,是被巨力撕咬所致,非人力能為。”
    另一名暗衛接口:“巫鹹本人未見蹤影。但現場泥濘中,除了屍體和獸類足跡,還有一道清晰的掙紮拖行痕跡,從打鬥處延伸向更深處,痕跡邊沿有零星血點。拖行方向……”他抬手,指向那片霧氣濃得幾乎化不開、且隱隱有暗紅色微光透出的區域,“正是霧最濃、有紅光的地方。”
    沼影獸。撕裂的屍體。掙紮的拖痕。暗紅的光。
    每一個信息都指向一個越來越危險、越來越接近核心的真相。
    蘇靈心中不祥的預感升騰到頂點,玉玨燙得驚人。
    巫鹹恐怕非但沒能“報信”,自己已經成了被“處理”的對象,或者,是被拖向了“源池”……
    岩的麵色鐵青,他看向蘇靈和裴璟,眼神詢問。
    裴璟與蘇靈目光一碰,瞬間達成共識。
    追!必須追下去!
    巫鹹是死是活必須確認,“源池”的情況更需了解。
    “循痕跡,繼續跟。”裴璟下令,聲音冷硬,“所有人,加倍小心。暗衛在前開路,岩,你的人護住兩翼和後方。蘇令儀,”他看向她,語氣不容置疑,“你跟緊我。”
    蘇靈沒有反駁,隻是點了點頭,握緊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隊伍再次啟程,這一次,行進的速度放慢了,但戒備提到了最高。
    每一個人都如臨大敵。
    前方的霧氣,果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澤。
    普通的白霧在這裏仿佛被摻入了稀薄的血色,呈現出一種曖昧的粉紅,繼而逐漸加深,變成流動的、帶著暗紅光澤的霧幔。
    空氣中的腥甜鐵鏽味濃重得令人作嘔,還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亙古存在的沉寂威壓。
    周圍的植物幾乎絕跡,隻剩下一種貼地生長的、暗紅色的苔蘚和偶爾扭曲如鬼爪般的枯枝。
    那道掙紮的拖行痕跡,在暗紅色的苔蘚地上格外刺眼,斷斷續續,指向霧幔最濃之處。
    而在痕跡的盡頭,霧氣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旋轉,透出穩定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微光,如同某種巨獸在濃霧深處睜開的眼睛。
    就在距離那團旋轉的暗紅霧氣入口約三十丈時,一直走在蘇靈身側的裴璟,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輕。
    蘇靈一怔,順著他凝重的目光看去。
    隻見前方帶路的兩名暗衛也停了下來,正蹲在地上,仔細查看著拖痕邊沿的什麼東西。
    岩也快步上前。
    那是一塊被撕裂的、沾滿泥濘和暗紅苔蘚的衣角布料,看質料,正是巫鹹今日所穿的長袍下擺。
    而在布料旁邊不遠處,泥地上清晰地印著一個完整的、屬於人類的手掌印——五指張開,深深陷入泥中,指節扭曲,仿佛在極度痛苦和恐懼中,拚命摳抓地麵,試圖逃離什麼。
    手掌印的前方,拖痕戛然而止,仿佛人被生生拖離了地麵。
    而更讓人心底發寒的是,在手掌印和那團旋轉的暗紅霧氣入口之間的地麵上,散落著幾縷灰白色的、異常粗韌的毛發,長度驚人,在詭異的微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冰冷光澤。
    岩捏起一根毛發,放在指尖撚了撚,又湊近聞了聞,最後抬起頭,看向裴璟和蘇靈,那張被風霜刻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駭然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幹澀嘶啞的古語,緩緩吐出幾個音節:
    “它們……在”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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