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3章對質與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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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光線比預想的更暗。
那盞豆大的油燈擱在一張由整塊木樁削成的矮桌上,火苗隻有小指長,顫巍巍地舔著燈芯,勉強照出棚屋內粗糙的泥牆和頂上縱橫交錯的深色木梁。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幹苦的、辛辣的、還有些說不清的黴腐氣息,混合著篝火煙灰和濕泥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鼻腔裏。
桑婆婆示意阿月將一個粗陶罐裏溫著的水倒進幾個同樣粗糙的陶碗裏。
水是溫的,甚至嚐得出一絲極淡的、來自沼澤植物的清甜。
她自己沒坐,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木杖頂端光滑的包漿,渾濁的目光先落在裴璟身上,帶著審視,又移向蘇靈,那審視便化為了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
“坐吧,站著說話,累。”她沙啞開口,官話裏帶著濃重的古語腔調。
蘇靈與裴璟依言在兩張小小的、不知用什麼獸皮勉強繃成的矮凳上坐下。
凳子很硬,坐上去能清晰感覺到底下木樁的紋理。
巫鹹則在桑婆婆目光掃過來時,不情不願地挪到牆邊陰影裏,背靠著泥牆,雙手抱胸,臉色在搖曳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
桑婆婆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蘇靈臉上,那眼神像探針,試圖刺破她平靜的外表。
“你母親,”她緩緩開口,古語發音,字字斟酌,“叫什麼?樣貌如何?你那玉玨上的紋路,可有特別之處?”
蘇靈心口微緊,屬於原主的、模糊而悲慟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
她穩住聲線,用官話清晰回答:“母親名諱,我聽父親……聽養父醉酒時喚過一次,似乎是”月漓”。她容貌清麗,眉心一點極淡的小痣,眼神總是很哀愁。至於玉玨,”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頸間溫潤的玉石,“紋路如水波流轉,又似有字非字,在特定光線下,會微微發亮,像有活物在裏麵遊動。母親臨終前,將它掛在我脖子上,隻說……是念想,也是護身之物。”
她說得平靜,細節處卻帶著原主記憶裏真實的觸感和畫麵。
桑婆婆聽著,握著木杖的手指關節一點點泛白,渾濁的眼眶裏漸漸蓄滿淚水。
當蘇靈提到“眉心小痣”和“臨終前”時,老人佝僂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蒼老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聲悠長而痛苦的歎息。
“阿漓……”桑婆婆喃喃,聲音破碎,“真的是阿漓的女兒……她當年,是為了保護你,才拚了命逃出去的啊。”淚水終於滾落,滑過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滴落在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族長!”巫鹹的聲音猛地炸開,尖銳地刺破這傷感的氣氛。
他上前一步,急聲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她就無害!阿漓當年是什麼行為?私自離族!帶走了部分傳承之秘!這是背叛!她的女兒如今帶著外人——還是朝廷最尊貴的”外人”回來,焉知不是想討要、甚至索回那部分秘密?更甚者,”他陰冷的目光刀子般刮過蘇靈,最後釘在裴璟身上,“引狼入室?!”
蘇靈沒動,甚至沒看巫鹹。
她隻是抬起眼,目光沉靜地回視桑婆婆,仿佛巫鹹的指控隻是無關緊要的噪音。
“若我真懷揣惡意,有所圖謀,”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冷靜,“大可一開始就亮出太子殿下的身份,以勢壓人,強闖此地,何必費盡心力,證明血脈,觸發隻有真正族人才能知曉的石柱機關?”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極淡的、屬於曆經兩世之人看透世情的蒼涼,“我母親帶我逃離,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回來,一是為尋根,了結心願。二是……”她微微偏頭,眼神似有意無意地掃過棚屋某個堆放著陳舊獸皮和陶罐的昏暗角落,“預感到有災禍將臨於此地,甚或已悄然滋生。這災禍的影子,與我母親當年被迫逃離的緣由,或許一脈相承。”
她巧妙地將“預感”來源模糊,歸結或冥冥中的警示,既符合桑婆婆剛才提及的“傳承”設定,又為裴璟即將的出手鋪墊。
“哼!預感?災禍?說得倒玄乎!”巫鹹嗤笑,還想再說。
“夠了。”桑婆婆疲憊地揮了揮手,那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將巫鹹後續的煽動扼在喉嚨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和記憶都壓下去,看向蘇靈的目光變得複雜而哀戚。
“阿漓,是上一代”守池人”的候選之一。”桑婆婆緩緩道,聲音低沉如自語,“她天賦極高,對古紋的感應、對沼澤生息的理解,都遠超同輩。心地也純善……可她,太善良,也太清醒。她不願接受那注定孤獨、與外界隔絕、甚至可能早早燃盡自己的犧牲命運。”
“守池人?”裴璟捕捉到這個新詞,語調平穩地插了一句,聽不出情緒,卻將談話焦點自然引向更核心處。
桑婆婆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解釋,繼續對蘇靈道:“你身上那強烈的血脈共鳴,能隱約看懂部分古紋,甚至觸發石柱機關,便是她那一脈傳承力量的體現。至於她當年帶走了什麼……”桑婆婆枯瘦的手指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深切的猶豫和痛苦,“或許……是一些關於”源池”禁忌的古老記錄。一些,不該被外人知曉,甚至……不該再被提及的秘密。”
她突然轉向陰影裏的巫鹹,渾濁的老眼銳利如鷹隼:“巫鹹!你這些年,對”源池”秘密的探查,對所謂”交易”的熱衷,甚至不惜違背祖訓,接觸外界那些藏頭露尾之輩……是否,就與阿漓帶走的那些”禁忌記錄”有關?”
巫鹹臉色驟變,強自鎮定:“族長!您不能因為這來曆不明的丫頭幾句話,就如此懷疑我!我對源池、對族人的忠誠,天地可鑒!”
裴璟就在這時開口了。
他一直靜靜聽著,此刻身體微微前傾,玄色衣擺拂過地麵,帶起細微的塵埃。
他沒有看巫鹹,隻是對桑婆婆語氣平淡地說:“桑婆婆提及”交易”與”外界”,孤,或許知悉一二。”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探針,倏地刺向巫鹹,“巫鹹長老,你與之”交易”之人,可是代號”迷霧”?”
“迷霧”二字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棚屋內。
巫鹹瞳孔猛地收縮!
那不是驚訝,而是猝不及防被戳中最隱秘要害的驚駭!
他臉上強裝的鎮定瞬間崩裂,血色褪盡,嘴唇下意識地張開,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即便他下一秒就強行收斂,試圖用憤怒掩蓋:“胡說!什麼迷霧!太子殿下莫要仗著身份,信口雌黃——”
但那一瞬間的失態,如同裂帛,清晰無比。
蘇靈冷冷地看著他額角滲出的冷汗,看著他下意識向陰影深處縮了縮的腳尖。
桑婆婆的臉色,則徹底沉了下去,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冰冷的震怒取代。
她看向巫鹹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痛心,仿佛第一次徹底看清了眼前之人。
裴璟將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不再追問巫鹹,而是轉向桑婆婆,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千鈞:“臨川大疫,絕非天災,其源起之詭異,傳播之精準,仿佛早有預謀。災後煽動,流民衝擊州府,亦有推波助瀾之手。孤奉旨前來,所查線索,其中一端,便指向這行事如霧中魅影,蹤跡難覓,卻企圖攪動風雲的”迷霧”。他們所求,恐怕不隻是臨川,更是……某些深藏地底,或與古老傳承有關的東西。”
棚屋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了一下,將牆上幾人扭曲拉長的影子攪成一團渾濁的暗影。
隻有阿月瞪大眼睛,捂住嘴,看看麵如死灰的巫鹹,又看看眼神銳利如刀的太子,再看向麵色鐵青、手指微微顫抖的祖母,大氣不敢出。
死寂。
壓抑到極致的死寂,仿佛連油燈燃燒的嘶嘶聲都消失了。
隻有每個人沉重的心跳,在耳膜邊擂動。
巫鹹背靠著冰冷的泥牆,手腳冰涼。
太子的話,不是詢問,是判決。
桑婆婆的眼神,不再是族長的審視,而是看穿叛徒的痛恨。
蘇靈平靜無波的臉,此刻在他眼中卻比任何厲色都更讓他膽寒——她果然是回來報仇的,帶著朝廷的刀,斬向他的咽喉。
他想辯解,想嘶吼,想把這一切都推到“朝廷迫害”、“妖女蠱惑”上,但喉嚨幹澀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裴璟那看似平淡卻直指核心的指控,像無形的繩索,已勒住了他的脖頸。
他試圖在桑婆婆臉上找到一絲縫隙,一絲屬於長老對族長的、基於多年共事情誼的動搖。
但他隻看到了冰封般的決絕。
桑婆婆手中的木杖,杖尾在泥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篤”聲。
她沒有再看幾乎癱軟的巫鹹,而是對門口方向,用盡力氣般,低沉喚道:“岩。”
門外,鐵塔般的身影動了動,岩低沉的聲音傳來:“阿婆。”
屋內,桑婆婆最後看了一眼麵如土色、眼神渙散的巫鹹,又深深望進蘇令儀沉靜的眼眸。
然後,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著門口的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那是一個眼神的示意,一道無聲的命令。
阿月悄無聲息地,向門邊挪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