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5章鴿路窺秘與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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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似乎更冷了些,將那點微弱的更鼓聲也吹得支離破碎。
蘇靈就站在那片破碎的月光陰影裏,指尖的涼意順著窗欞的木紋,一路爬到心裏。
她沒有動,隻是極耐心地等著。
空氣裏,藥渣的苦澀和陳年木料受潮的微腐氣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聲更鼓的間隔,身後的黑暗裏傳來一絲幾不可察的衣料摩擦聲。
暗衛乙回來了,如同他離去時一樣悄無聲息。
他單膝觸地,聲音壓得比夜風還低,隻夠送到她耳畔:“夫人,陳鋒確去了信鴿房。”
蘇靈沒回頭,視線依舊落在窗外搖晃的槐樹影上。“放了?”
“放了。”暗衛乙的彙報簡潔而精準,“但非夫人所用灰羽。屬下伏於房梁,見他先驗看了鴿籠,而後取出自帶紙筆,速書一小箋,塞入一灰鴿腳環。那環色……是暗啞的鐵灰,非府內常用的青灰。”他略頓,補充道,“陳鋒放飛此鴿後,間隔約三十息,方將夫人交予的那隻”火漆筒”信鴿放出。”
暗啞鐵灰……府內常用的鴿環是特製的青灰色,便於辨識。
陳鋒自帶的鴿,飛向的自然是另一條線。
蘇靈緩緩轉過身,廊外零星的光從她身後漫進來,給她冷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模糊的邊緣。
她走到桌邊,那盞未熄的油燈將她影子長長投在牆壁上,晃動如潛伏的獸。
“知道了。”她聲音裏聽不出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繼續盯著他,還有那個啞仆。我要知道他們所有接觸,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甚至……每一隻他們靠近過的鴿子。但隻看,不動。”
“是。”暗衛乙應下,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
蘇靈在桌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麵粗糙的木紋。
心中那幅圖譜已然清晰——陳鋒果然是“迷霧”的釘子,而且是一枚急釘。
他急著向主子彙報獵物的新位置,急著邀功,甚至可能……急著為後續的撲殺指明方向。
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毫無笑意的弧度。
想傳遞消息?那就讓他傳。
隻是這消息裏包的是蜜糖還是砒霜,可就由不得他了。
“吳頭目。”她揚聲喚道,聲音平穩。
守在外間的吳頭目幾乎是小跑著進來,躬身:“夫人有何吩咐?”
“莊內,”蘇靈抬眼看他,目光清冽,“可有擅長模仿筆跡,且……舌頭足夠緊、命足夠硬的人?”
吳頭目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是這個問題。
他皺眉思忖片刻,壓低聲音:“有!夫人,正有這麼一位。是小的一位遠親表兄,早年專替人偽造田契文書,仿誰像誰,連官印泥都能做出八九分神似。後來犯了事,本該流放,是殿下的人瞧他有這點用處,暗中救下,改名換姓安置在莊子後頭賬房裏,平日隻管記些無關緊要的流水,嘴巴嚴實得很。”
“帶來見我。悄悄的。”蘇靈吩咐,“再取些尋常的紙筆來,與陳副尉日常可能用的相似即可。”
吳頭目領命而去,腳步輕快而警惕。
等待的時間,蘇靈也沒閑著。
她閉上眼,將前世記憶裏關於“迷霧”可能的聯絡習慣、活動規律,與今夜陳鋒的行為細節反複比對、推演。
那灰鴿飛往何處?
是直接聯絡京城潛伏點,還是去往某個更隱秘的中轉?
接到情報後,對方會如何反應?
最可能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發動?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極輕地叩擊著,規律,卻也帶著某種冰冷的節奏。
賬房先生很快被帶到。
那是個幹瘦的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眼神有些怯,但深處藏著一絲經曆過牢獄和生死後磨煉出的精明與沉默。
他見到端坐燈下的蘇令儀,立刻就要跪。
“免禮。”蘇靈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味,“叫你來,是有一件要緊事,需借你的手藝。做得好,是大功一件,你的過去,從此一筆勾銷,太子府保你餘生富貴安穩。若有一個字漏出去……”她沒說完,隻是指尖輕輕拂過桌邊一枚用來拆信的小巧銀刀刀鋒。
燭光下,那抹寒光映在賬房先生驟然縮緊的瞳孔裏。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賬房先生聲音發顫,卻斬釘截鐵,“夫人吩咐,小的萬死不辭!絕不敢多嘴一字!”
“好。”蘇靈將一旁備好的紙筆推到他麵前,“我要你模仿陳鋒陳副尉的筆跡。不是完全像,而是要像”他匆忙之下、又極力想模仿平日穩重”時寫出的字。能把握嗎?”
賬房先生眼睛一亮,那屬於專業人士的光芒驅散了些許恐懼。
他上前一步,仔細看了看紙筆,又閉目回憶片刻,道:“陳副尉的字……小的遠遠瞧見過他簽押的憑條,是練過武的人寫的,筆畫深,起收有力,但略顯刻板。若是匆忙下,力道可能不變,但轉折處會更急更硬,少些圓潤。”
“很好。”蘇靈點頭,隨即口述,“你聽好,我念,你寫。”目標已轉移至城西廢棄磚窯,守衛薄弱,林傲垂死,蘇令儀隨行。速決。”寫!”
賬房先生凝神,提筆蘸墨。
他的手起初有些微顫,但落下第一個筆畫後,便迅速變得穩定而專注。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靈在一旁看著,隻見他寫下的字,確實帶上了她描述的那種、屬於陳鋒的力道與匆忙感,甚至在某些筆畫的銜接處,刻意做出了些許生澀的停頓,模仿著不熟悉這種“緊急情報”書寫習慣的痕跡。
“好,就用這個。”蘇靈拿起那張紙,吹幹墨跡,要與陳副尉方才所用那隻,羽色、體態盡量相近的。
再取一個普通鐵灰色腳環。”
吳頭目很快辦妥。
那灰鴿在籠中咕咕輕叫,腳環顏色果然與暗衛乙描述的相近。
蘇靈親自將那份假情報卷緊,塞入腳環內小小的竹管中,封好。
她做完這些,才對一直沉默待命的暗衛乙道:“陳鋒今日已用過信鴿,短時間內,他若想再傳消息,必會尋找機會接觸鴿籠。我要你,神不知鬼不覺地,用這隻,換掉他下一次準備放出的鴿子。可能辦到?”
暗衛乙眼中精光一閃:“屬下必辦到。”
“暗衛甲,韓猛。”蘇靈又喚道。
兩人無聲出現在門口。
“做好隨時轉移的準備。”蘇靈的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屋內這幾人能聽見,“路線、車輛、替代的隱蔽點,都要有。但不是現在。表麵上,一切如常。吳頭目,明日陳鋒在時,你需”無意”間提及,侯爺傷重,移動風險太大,需在此”至少靜養兩日”,方可再圖後續。”
“是!”幾人低聲應諾,各懷心思,卻都從這位年輕的夫人眼中,看到了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與算計。
蘇靈揮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賬房先生如蒙大赦,又被吳頭目眼神警告地瞪了一眼,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屋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內室林傲微弱綿長的呼吸。
蘇靈走到窗邊,夜風比方才更峭,吹得她鬢邊幾絲碎發飄起。
她望著那片沉鬱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屋瓦和黑暗,看到了那條飛往未知處的“鐵灰”信鴿,看到了可能正收到消息而蠢蠢欲動的“迷霧”鬼祟,也看到了自己布下的這張真假難辨的網。
獵物與獵手,有時轉換隻在一念之間。
她正要關上窗扇,眼角餘光卻瞥見,後院通向此院的那條小徑上,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一隻不小的木桶,正慢吞吞地朝著偏院角落、平日傾倒夜香的僻靜處走去。
是那個啞仆。
他低著頭,身影在稀薄的月光和濃重的陰影裏時隱時現,木桶隨著他的步伐輕微晃動,發出隱約的、液體晃蕩的沉悶聲響。
蘇靈關窗的動作,停在了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