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6章藥香與暗樁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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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棋盤另一端,對手的回應來得比預想中更早,也更暖。
    初七,城南回春堂。
    深秋的晨光透過糊了高麗紙的窗欞,將空氣裏浮動的微塵照得清晰可數。
    濃鬱的藥香早已浸透了這間老字號醫館的每一寸梁木,混雜著陳年木料、銅器藥臼和病人身上帶來的各種氣息,形成一種厚重而令人安心的氛圍。
    阿勇的母親周氏靠坐在堂內一隅的舊藤椅上,蓋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袍。
    連日咳喘讓她麵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股被病痛長期折磨的灰敗氣,似乎淡去了幾分。
    她手裏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汁,正小口小口地啜飲,氣息比往日平穩了些許。
    “娘,慢些。”阿勇蹲在母親膝邊,一手虛扶著藥碗,動作是外人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
    他今日沒穿那身利落的短打,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褐色長衫,顯得有些拘束,像是把滿身的戾氣和警惕都暫時藏了起來。
    “用了你那恩人給的參,娘覺得胸口鬆快多了。”周氏放下碗,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聲音雖弱,卻帶著笑意,“那參好啊,藥勁醇厚,不是普通貨色。勇兒,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阿勇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那兩盒老山參,他後來找懂行的老藥鋪掌櫃悄悄看過,掌櫃撚著胡子,眼睛放光,直說這是關外極寒之地的極品老山參,至少二十年以上,品相完整,在京城有價無市。
    如此貴重之物,那對叔侄說送就送了……
    就在這時,門口風鈴輕響,一個提著藥箱、穿著半舊杭綢直裰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正是那日的“周掌櫃”。
    他似乎沒料到堂內人不少,先是一怔,目光掃過,落在阿勇和周氏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
    “哎呀!這不是……這不是那日白雲觀的壯士嗎?”周掌櫃快步走近,拱手作揖,“令堂身子可好些了?那參,用著可還對症?”
    阿勇站起身,抱拳回禮:“周掌櫃,有禮了。家母用了參,確有好轉,還未當麵再謝過。”他的語氣依舊沉穩,但少了那日的疏離。
    “有效就好!有效就好!”周掌櫃連連點頭,目光慈和地看向周氏,“老人家氣色看著是比前幾日強些。不過……”他忽然微微蹙眉,以行家的眼光仔細端詳了一下周氏的麵色和她麵前藥碗的殘汁,又看了看藥櫃方向正在抓藥的夥計,欲言又止。
    “周掌櫃有何指教?”阿勇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
    周掌櫃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善意提醒:“指教不敢。隻是在下世代經營藥材,於藥理配伍上略知一二。方才瞧見夥計給令堂抓的方子,主藥是川貝、枇杷葉,輔以桔梗、甘草,倒也對症。隻是……似乎少了兩味引經佐使之藥,一味潤肺化痰的紫蘇子,和一味收斂肺氣的五味子。如此,藥力或許直入肺腑,但發散與收斂之力不足,恐療效打些折扣,病根也難得除盡。”
    阿勇聽得分明,他不懂醫,但“療效打折扣”、“病根難除”這幾個字卻砸得他心頭一沉。
    周氏也有些不安:“這……李老大夫開的方子,吃了有些日子了……”
    “李老大夫是名醫,方子自然不差。”周掌櫃趕緊解釋,“隻是醫家用藥,如同調兵,講究君臣佐使,有時一味之差,便是雲泥之別。尤其老人家這病是多年沉屙,更需精細調理。在下……在下這裏倒是有一個祖傳的江南調理肺疾的偏方,用料尋常,但配伍上多了那兩味藥引,或許能增效。若是壯士和老人家不嫌棄,我寫出來,你們不妨拿去請李老大夫參詳參詳?若是有用,自是好事;若是不合,扔了便是,全當老頭子多嘴。”
    他說著,已自然而然地從藥箱裏取出紙筆,就著旁邊空桌,刷刷寫了起來。
    字跡工整,藥名、分量、煎服之法寫得清清楚楚。
    阿勇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又看看母親眼中升起的希望,那句“不必麻煩”終究沒能說出口。
    周掌櫃寫完,吹幹墨跡,雙手遞給阿勇:“壯士拿好。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狀似無意地邊收拾藥箱邊道,“在下滯留京城這批貨物的事,有了點轉機。托了位老鄉,搭上一家正經大商行的路子,他們的船隊不日就要南下回江寧總號。船東那邊鬆了口,說可以捎帶些私人物件,隻要不違禁,貼補些船資即可。若是京城有客,想往江南捎帶點家書、藥材、土儀什麼的……倒是個機會。就可惜,咱們的貨還沒全部討回來,不然也能跟著一起走,穩妥。”
    他說得隨意,像是尋常商人間的閑談抱怨。
    阿勇接偏方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江寧。
    南下的船。
    可以捎帶物件。
    他沉默了片刻,將偏方仔細折好,收入懷中,抬眼看向周掌櫃:“周掌櫃好意,某記下了。家母這裏,我再去請教李大夫。至於捎帶之事……”他搖了搖頭,“某並無江南親友,暫無家書需寄。”
    周掌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也是,京城居大不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那壯士且忙著,在下還得去催催那批討債的貨。”他拱手告辭,提著藥箱,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回春堂,身影消失在街角人流裏。
    半個時辰後,他出現在蘇令儀書房外的僻靜耳房內,將經過一五一十稟報,連阿勇當時最細微的表情和停頓都沒放過。
    “……屬下提到南下船隊可捎帶物件時,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說並無親友。但在此之前,他問了一個問題。”藥材商甲,如今身份是周掌櫃,恭敬道。
    “什麼問題?”
    “他問:”商隊是往江寧府方向去?”屬下回答是,商號總號在江寧。之後,他才說了那句”並無親友”。”
    江寧府。
    蘇靈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楚懷舟送來的漕幫人員檔案,她早已爛熟於心。
    阿勇,本名趙勇,祖籍山東,少年喪父,隨母流落至京畿,後投入漕幫。
    檔案裏寫得清楚。
    但她記得另一條,來自影七更早前對漕幫老輩零星回憶的搜集:阿勇那個早逝的父親,名字不顯,但早年並非普通漕丁,而是在江寧水師營裏幹過,後來不知為何離了行伍,輾轉才到京城漕運上討生活。
    江寧水師,管控長江下遊漕運咽喉。
    阿勇對“江寧府”這個地名的異樣關注,絕非隨口一問。
    那裏或許埋藏著他父親的故事,也可能……鏈接著漕幫某些更深層、更隱秘的根係。
    他拒絕了“捎帶物件”的提議,是徹底戒備,還是……需要更確鑿的信任憑證?
    “影七。”蘇靈喚道。
    陰影中氣息微動。
    “去庫房,取兩樣東西:一包江寧特產的”雨花雲霧”茶,要去年的陳茶,包裝要舊;再取一枚普通的銀錠,十兩,要官鑄但有些流通磨損的。”她吩咐道,隨即看向藥材商甲,“明日午時,你再去找阿勇。不必去他家,也不必去醫館,去他常去買熟食的”王家鹵煮”攤子附近”偶遇”。就說是特意尋他,感謝**提供了偏方驗證的機會,讓你們”討教”到了真東西,這點江寧土儀和茶資,務必請他收下。”
    藥材商甲領命,眼中卻閃過一絲疑慮:“主子,阿勇此人極警覺,昨日他既已婉拒,再尋上門去,是否……”
    “第一次是試探虛實,是拋餌。”蘇靈打斷他,語氣平淡無波,“第二次是確證關注,是加深印象。他若心中無江寧,自會再次嚴詞拒絕,甚至起疑。他若心中有”江寧”,這份恰到好處、帶著故地氣息的”謝禮”,就是一塊敲門磚。敲不開門,至少也能聽聽門裏的回響。”
    她頓了頓:“記住,態度要更懇切,姿態要放低些。就說是聽聞令堂用了偏方大有起色,我們叔侄實在感激,這些土儀不值什麼,隻為結個善緣,萬勿推辭。他若收下,便提一提明日船隊出發的時辰和碼頭,說完即走,不必多留。”
    “是!”
    次日,午時。
    秋陽暖烘烘地照著“王家鹵煮”攤子,濃烈的肉香、醬香和香料味混雜著熱騰騰的蒸汽,彌漫了半條巷子。
    食客多是短打扮的腳夫、小販,蹲在條凳上,就著粗瓷大碗吃得呼嚕作響。
    阿勇果然在。
    他要了一碗鹵煮火燒,默默蹲在角落條凳上吃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巷口。
    藥材商乙,扮作周掌櫃的侄兒,提著一個小包袱,準時出現在巷口。
    他臉上堆著笑,目光搜尋片刻,鎖定阿勇,立刻快步走過去。
    “趙壯士!可算找到您了!”藥材商乙熱情地打招呼,也蹲到旁邊條凳上,將包袱遞過去,“家叔讓我一定把這個給您送來!昨兒個聽了您的指點,家叔回去琢磨了一宿,今早特意讓夥計按那偏方去試了試,嘿,您猜怎麼著?藥汁出來那顏色、那氣味,跟咱們以前弄的還真不一樣!家叔說,這回算是開了眼了,真心要謝謝您和伯母!這點子江寧帶來的茶葉和些許茶資,萬萬請收下,一點心意,給伯母泡茶喝!”
    阿勇放下筷子,看著那個粗布包袱,沒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地看著藥材商乙,那目光沉甸甸的,讓藥材商乙臉上的笑容有點發僵。
    巷子裏人來人往,吆喝聲、咀嚼聲、碗筷碰撞聲不絕於耳。
    “……多謝周掌櫃費心。”阿勇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伸出手,接過了包袱。
    手指觸碰到包袱裏硬邦邦的銀錠形狀時,微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
    藥材商乙鬆了口氣,笑容更自然了些:“壯士爽快!那您忙著,小侄還得去碼頭給家叔幫忙,船隊申時初就在東角碼頭起錨了,事兒多著呢!回見啊!”他利索地起身,混入人流,很快不見了蹤影。
    阿勇拿著包袱,坐在嘈雜的巷子裏,卻沒有再動碗裏的食物。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布包袱皮,裏麵銀錠的涼意和茶葉包的柔軟,透過布料傳到掌心。
    申時初,東角碼頭,南下江寧的船隊……
    他坐了許久,直到碗裏的食物徹底涼透。
    然後,他慢慢起身,將包袱仔細係在腰間,轉身離開了喧鬧的巷子,背影融入京城秋日午後的光影裏,顯得格外孤直。
    影七藏在對麵茶館二樓的窗後,目光如隼,牢牢鎖住那個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他按計劃,沒有立刻跟上去。
    主子有令,今日隻需確認阿勇的反應和去向,避免緊逼。
    然而,一個時辰後,影七卻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蘇令儀書房外,單膝跪地的聲音比平日略重。
    “主子,出事了。”
    影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阿勇離開鹵煮攤後,並未回住處,也未去碼頭。他輾轉去了城西舊馬場附近。屬下遵令,未敢貼近,隻在遠處高處監視。約一刻鍾後,有兩名陌生男子出現,與阿勇交談數句。阿勇似有抗拒,但其中一人出示了某樣信物,阿勇便沉默地跟他們走了。”
    “陌生男子?”蘇靈眸光一冷,“可能辨認身份?”
    “兩人皆作尋常市民打扮,但步履、眼神有底子。其中一人,在側麵轉身時,屬下認出其左耳後有一道舊疤,形似柳葉。此人……”影七深吸一口氣,“是瑞王府低等管事劉福財的心腹長隨,名叫吳老三。劉福財平日隻管王府外圍采買庶務,與江楓的漕幫生意素無明麵往來。”
    蘇靈的手指停在桌沿。
    劉福財……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似乎是個油滑但不起眼的角色。
    影七繼續道,語氣更沉:“那劉福財……其妻妹,嫁與二皇子府上一位清客為妾。”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二皇子。
    瑞王府。
    漕幫,江楓,阿勇。
    原本看似平行的幾條線,竟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驟然絞合在一起。
    阿勇被帶去了哪裏?
    是劉福財的意思,還是……更深一層的指令?
    他們找阿勇,是為了什麼?
    滅口?
    警告?
    還是……想從阿勇這裏,拿到什麼?
    “他們去了哪個方向?”蘇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隻有眼底深處冰封般的寒意。
    “東北方向,舊馬場偏僻,岔路多,他們上了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屬下……”影七低下頭,“跟丟了。”
    舊馬場一帶地形複雜,馬車顯然早有準備。
    蘇靈沒有斥責。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裏被秋風吹得打旋的落葉。
    “影七。”
    “屬下在。”
    “傳令,”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卻都像淬了冰的刀鋒,“所有針對阿勇的直接接觸與追蹤,即刻中止。所有在明麵上與阿勇有過接觸的人手,全部撤回,轉入靜默,至少三日內不得露麵。此前所有布置,全部凍結。”
    “主子?”影七抬頭,暫停?就在此時?
    “他們動了,我們就不能動。”蘇靈背對著他,指尖劃過冰冷的窗欞,“此刻任何靠近阿勇、探查阿勇的舉動,都等於在告訴對方——我們就在阿勇身後,我們知道了。那麼,下一步來的,就不會隻是一個劉福財的心腹了。”
    她轉身,目光落在影七身上,幽深如古井。
    “棋子已被對手觸碰,甚至可能被挪動了位置。此刻急著去救,或是去查,都正中對手下懷。”她緩緩搖頭,“收線,收網,後退一步。看清他們要把這枚棋子……擺到哪裏去。”
    影七心頭凜然,重重低頭:“屬下遵命!”
    他身影如鬼魅般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書房內,蘇靈獨自站在漸暗的天光裏,手裏不知何時,又拿起了那枚來自三柳渡的暗金色金屬碎片。
    冰涼的觸感,奇異的紋路。
    她將碎片舉到眼前,對著窗外最後一抹昏黃的天光。
    碎片邊緣,映出她半邊冷峻的側臉,和眼底幽光。
    “動得真快啊……”她輕輕道,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某個隱在迷霧後的對手說。
    指尖,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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