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2章毒蛇與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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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寒氣凝固。
那些三角頭顱高高昂起,冰冷的豎瞳在濃霧中泛著幽光,鎖定了每一個活物。
它們身上的斑斕環紋並非靜止,隨著肌肉的遊動,竟似流淌的毒液,在昏暗天光下折射出令人作嘔的、仿佛活物般的光澤。
“退……退不得了……”趙鐵柱牙齒打顫,聲音帶著哭腔。
腳下是鬆軟吸吮的黑泥,每挪一步都艱難萬分,而那些毒蛇貼著泥麵遊弋的速度,快得令人絕望。
影七沒有回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釘在最前方那條格外粗壯、色彩最為豔麗的毒蛇身上。
短刃的寒光在他手中凝成一點,呼吸壓得極低,全身肌肉繃緊如即將離弦的箭。
四名暗衛甲、乙、丙、丁早已散開半步,刀刃對外,結成一個緊湊的防禦圓陣,將蘇靈和趙鐵柱死死護在中心。
“主子,”影七的聲音透過麵罩傳來,沉得像壓著鉛,“蛇畏火畏煙,但數量多,此地泥濘施展不開。我們需慢慢向來路退,切莫慌亂驚擾它們。”
蘇靈的心髒在胸腔裏沉重而急促地搏動,頭痛帶來的暈眩一陣陣襲來,但她強迫自己將那點不適死死壓下去。
恐懼?
比起前世冰冷的產床和周氏得意的笑臉,眼前這些斑斕的活物,似乎還更“坦率”些。
她深吸一口氣,麵罩下的藥香混著沼澤的惡臭湧入鼻腔,反而讓她頭腦清醒了幾分。
“聽影七的,”她聲音不高,卻異常穩定,穿透了令人窒息的緊張,“背靠背,趙鐵柱,你抓著我的袖子,看準腳下。影七,用火。”
影七左手早已摸到懷中,聞言猛地抽出火折子,“嚓”一聲脆響,一簇微小的火苗在潮濕的空氣中頑強跳起。
他動作不停,左手持火折子,短刃交由右手,低喝:“甲!點濕衣!”
離他最近的暗衛甲反應奇快,瞬間從背上解下那件備用的、吸飽了沼澤水汽的粗布外袍,猛地伸向火折子。
浸濕的布料難以點燃,但影七早已從腰間一個小皮囊裏抖出些助燃的藥粉撒上。
“噗”一聲輕響,藥粉引燃,濕布邊緣終於騰起一股嗆人的、帶著濃烈藥味的白煙,火苗雖然不大,但煙霧迅速彌漫開來。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幾條原本蓄勢待發、昂首吐信的毒蛇,在火苗騰起的瞬間,遊弋的動作明顯一滯。
它們三角形的頭顱轉向火光和煙霧,細長的信子吞吐更急,發出威脅性的“嘶嘶”聲更大,但並沒有像尋常野獸見火那般驚慌退散。
它們隻是……放緩了靠近的速度,盤踞在火光和煙霧彌漫區域的邊緣,昂著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耐心的等待姿態。
蛇尾在泥地上輕輕拍打,那斑斕的身體在霧氣和微弱火光的映照下,扭動的曲線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妖異。
不對。
蘇靈的瞳孔微微收縮。
尋常毒蛇,即便是最凶猛的種類,遇火遇煙,第一反應多是驚走或隱蔽。
眼前這些蛇,它們的眼神……太“清醒”了,沒有動物本能的慌亂,反而像是被訓練過的士兵,麵對障礙,隻是暫時停下觀察。
“鬼醫……”孫仲景顫聲說過的名字閃電般掠過腦海。
擅長驅使毒物。
她心髒猛地一沉,一股比麵對毒蛇本身更深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幾乎是貼著影七的後背,用極低的聲音,語速飛快地說道:“影七,不對勁。這些蛇……它們不怕火煙,反而像是……在等什麼指令。附近可能有人操控,小心埋伏!”
話音未落——
“嘰——”
一聲極其短促、尖銳、似骨非骨、似笛非笛的怪響,毫無征兆地從濃霧彌漫的沼澤深處傳來!
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蘆葦的颯颯聲掩蓋,卻像一根冰針,狠狠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哨音響起的刹那,盤踞在火光邊緣的幾條毒蛇,仿佛瞬間被注入了狂躁的激素!
它們的豎瞳驟然收縮又擴散,蛇信吞吐快成模糊的虛影,那斑斕的身體猛地繃直!
“小心!”影七的厲喝與毒蛇的暴起幾乎同時發生!
最粗壯的那條“首領”蛇,竟對眼前燃燒的濕衣和彌漫的煙霧視若無睹,後半身肌肉瘋狂壓縮,隨即如同強弩射出的毒箭,貼著泥麵,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彈射而起!
目標直指被護在中間的蘇令儀!
另外兩條也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呈夾擊之勢,撲向離它們最近的暗衛乙和影七!
“找死!”影七眼中厲色爆閃,麵對撲向蘇靈的蛇影,他竟不退反進,右臂肌肉賁張,短刃劃出一道淒冷的半弧寒光!
刀鋒精準無比地在毒蛇躥至最高點、即將噬咬的瞬間,從它頸部一掠而過!
噗嗤!
蛇頭連帶一截軀幹應聲而斷,汙血噴濺,斷口處神經反射性地抽搐。
無頭的蛇身憑著慣性仍向前衝,被影七側身讓過,啪嗒一聲落在黑泥中,兀自扭動。
幾乎在同一時刻,暗衛乙的刀也猛地向上格擋,“鐺”一聲脆響,刀刃與另一條撲來的毒蛇的獠牙相撞,火星微濺,毒蛇被巨力磕飛,摔落在遠處泥地上,一時未能再起。
影七左手火折子疾點,灼向第三條蛇,迫使它偏轉了撲咬的軌跡,嘶叫著落入水中。
“柱子!”影七眼角餘光瞥見一抹斑斕閃過,心頭一緊。
趙鐵柱完全被這電光火石間的生死搏殺嚇傻了。
他隻看到眼前寒光亂閃,蛇影撲簌,腿肚子像灌了鉛,想動卻根本挪不開。
一條體型稍小、從側翼繞過暗衛防守間隙的毒蛇,如同幽靈般躥出,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腿上!
“啊——!”鑽心劇痛和毒牙入肉的恐怖觸感讓他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踉蹌著就要摔倒。
影七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幾乎在趙鐵柱中招的同時便到了他身側,刀光再閃,毫不留情地將那咬住不放的蛇頭齊根削斷!
蛇屍掉地,蛇頭卻仍死死咬在趙鐵柱的褲腿上,獠牙深陷。
“別動!”影七低吼,左手如鐵鉗般按住趙鐵柱顫抖的**,右手短刃翻轉,用刃背極快地一磕,將殘留的蛇頭敲落。
隻見趙鐵柱小腿上已現出兩個深深的血洞,周圍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起駭人的青黑色,並且迅速向上蔓延。
影七毫不猶豫,一把扯下自己腰間束帶,迅速在趙鐵柱**根部死死紮緊,阻斷血流。
同時從懷中掏出孫仲景給的特製解毒藥丸,自己飛快咬碎一顆,將藥粉一半塗在傷口,另一半硬塞進趙鐵柱因疼痛而張大的嘴裏。
“吞下去!咽下去!”影七厲聲命令,手上力道不容抗拒。
趙鐵柱涕淚橫流,劇痛和恐懼讓他幾乎昏厥,隻能本能地吞咽。
擊退這一波突如其來的死亡襲擊後,四周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濃霧和蘆葦的颯颯聲,遠處黑水潭偶爾“咕嘟”冒個泡的輕響,以及趙鐵柱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壓抑的**。
那幾條被擊退或斬斷的毒蛇,或僵臥泥中,或緩緩縮回水裏,沒有再次進攻,但也沒有遠離,隻是在稍遠處的霧氣陰影裏,留下令人不安的窸窣遊動聲。
那聲骨笛般的哨音,再未響起。
影七單膝跪在趙鐵柱身邊,快速檢查他的傷勢,麵色凝重如鐵。
青黑色已蔓延到膝蓋,小腿腫脹得厲害。
這蛇毒之烈,遠超尋常。
蘇靈的目光從趙鐵柱痛苦的臉上移開,緩緩掃視四周被濃霧封鎖的沼澤。
霧氣依舊濃得化不開,仿佛一堵堵移動的灰白牆壁,將一切聲響和景象都吞噬、扭曲。
寂靜,此刻比方才的嘶鳴更讓人心底發毛。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緊緊攥著的油布包裹——裏麵是毒方記錄,還有那幾片用素帕包著的、暗紅近黑、散發著刺鼻辛辣腥氣的詭異葉片。
再看了看腳下這片浸泡在墨色潭水中的“孤島”,窩棚殘骸,散落的陶罐,還有那些色彩斑斕、如同有生命般遊弋在霧中的死亡使者。
對方察覺了。
不僅察覺,而且做出了最直接、最惡毒的警告。
驅蛇攻擊,傷一人以儆效尤。
這不是慌亂中的防禦,而是冷靜精準的威懾,帶著一種“我隨時能取你們性命”的、居高臨下的戲謔。
此地,絕不可久留。
“帶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蘇靈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死寂,目光銳利地看向影七和暗衛,“那個鐵盒,我方才看過的葉片和殘渣,還有……趙鐵柱的蛇頭,用布包好帶走。影七,你背他。甲、乙,前後警戒。我們按原路,立刻撤!”
她頓了頓,看著迅速行動起來、收拾證物的暗衛,又看了一眼意識似乎開始有些模糊、嘴裏喃喃喊痛的趙鐵柱,補充道,聲音冷硬如鐵:“必須在他毒發攻心前趕回孫太醫那裏。走!”
影七迅速將趙鐵柱背上,暗衛甲在前探路,暗衛乙斷後,丙、丁左右策應。
一行人踏著泥濘,開始以比來時快得多的速度,向來路疾退。
濃霧翻湧,吞沒了他們的身影,隻剩下踩踏黑泥的噗嗤聲和急促的呼吸,在這片毒蛇環伺的絕地中,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