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4章賬房驚魂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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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璟的目光在她側臉停留一瞬,隨即移開,落向窗外沉入夜色的庭院。
    “周明禮……”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敲擊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篤聲,“一顆被用過就可能被棄的棋子,的確容易動搖。但讓他主動開口,或吐出點什麼,需要的壓力得恰到好處,既要逼他,又不能逼死他。”
    “所以不直接逼他。”蘇靈轉身,走到書案旁,抽出一張薄箋,提筆蘸墨,動作行雲流水,“逼他身邊,逼他最在意又最容易忽略的縫隙。”筆尖落下,字跡清瘦有力,“柳青青。”
    她將寫好的紙條迅速折成一個精巧的元寶狀,用蠟封口。
    “讓她去周府”偶遇”周夫人。周明禮的夫人李氏,出身江南鹽商周家旁支,嫁入京城後,最喜標榜自己”樂善好施”,尤其愛在初一十五去慈恩寺上香,回府路上總要經過安平坊的粥棚,”偶發善心”一番。”
    裴璟眉梢微動:“你要讓柳青青以何種身份接近?”
    “孤女。”蘇靈將蠟封的紙條遞過去,指尖冰涼,“家鄉遭了水患,父母雙亡,帶著唯一的信物——一枚據說是遠房表親贈予的舊玉佩,上京投親,卻尋親不著,流落至此,饑寒交迫。”她唇角那點冷冽的弧度又浮了起來,“李氏心軟,尤其見不得年紀輕、模樣周正、還會認字算賬卻落難的”好人家”女孩。柳青青演這個,最合適。”
    “投名狀呢?”裴璟接過紙條,感受著蠟封的微溫。
    “周府最近正好缺一個幫著理賬的文書婢女。”蘇靈回到那副巨大的關聯圖前,指尖點在代表“周府”的圈上,“她那位年老的賬房先生上月告老,新的還沒尋到合意的,內宅一些瑣碎采買賬目,正有些亂。柳青青”略通文墨”,”願意賣身換口飯吃”,李氏沒理由不動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玉佩是真的,是柳文山家中舊物,的確出自周家旁支某位早夭女兒之手,年代久遠,查無對證。柳青青的身份文牒,也已做好。”
    裴璟不再多問,將紙條收入袖中。“何時開始?”
    “明日,李氏從慈恩寺回府的日子。”蘇靈的目光掃過關聯圖上“雅集齋”、“清虛觀”、“錢禦史”那幾個逐漸收緊的圈,最終落回“周明禮”上,“等她進府站穩,我們需要知道的,不隻是周明禮在怕什麼,還有那間他嚴令禁止靠近的廂房裏……到底藏了什麼,讓他夜夜難安,連枕邊人都拒之門外。”
    三日後,安平坊,慈恩寺外粥棚。
    早春的風還帶著刀子似的寒意,粥棚裏卻熱氣蒸騰,白米混著豆子的香氣黏稠地彌漫在空氣裏,混合著人身上的汗味、破舊衣物的黴味,以及遠處馬糞的臊臭。
    破碗碰著破碗,發出粗糲的聲響,乞兒尖利的哭嚎和老婦虛弱的**混作一團。
    柳青青縮在粥棚最邊緣的陰影裏,身上是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裙,頭發枯黃淩亂,隻用一根舊木簪鬆鬆挽著。
    臉上塗了特製的、顯出菜色的黃粉,嘴唇幹裂。
    她手裏捧著一個缺了口的陶碗,裏麵是小半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粥,指尖凍得發紅,甚至有些輕微的顫抖。
    她小口啜著粥,眼睛卻像受驚的兔子,不時怯生生地望向粥棚外來往的車馬,又飛快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極力壓抑哭泣。
    “造孽喲,這姑娘瞧著不像乞丐出身,怎的流落到這地步?”旁邊一個領粥的老婆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人,壓低聲音。
    “聽說是南邊逃難來的,找親戚沒找著……”另一人接口。
    議論聲窸窸窣窣,柳青青仿佛沒聽見,隻是更緊地縮了縮身子。
    她等的時機快到了。
    慈恩寺到周府的路,午時三刻左右,周夫人的馬車總會在此稍作停留,施舍些錢米,彰顯仁善。
    馬蹄聲和車輪聲由遠及近,一輛青帷小車在粥棚旁穩穩停下。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保養得宜、帶著悲憫神情的中年婦人臉,正是周夫人李氏。
    她身旁的丫鬟立刻下車,捧了一小籮銅錢,開始有分寸地分發。
    柳青青沒有像其他乞兒那樣湧上前爭搶,反而向後縮了縮,低頭看著自己的碗,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一滴淚珠啪嗒掉進碗裏,暈開一小圈漣漪。
    這一幕,恰好被目光掃視的周夫人看在眼裏。
    第二天,同一時辰,同一地點。
    柳青青依舊在那裏,更瘦了些,臉色更差,幫忙給一個扭了腳的老乞丐遞水時,袖口露出一截瘦伶伶的手腕。
    周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第三天。
    周夫人下車,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親自走到粥棚邊。
    柳青青正笨拙地幫粥棚的婆子刷碗,冷水刺骨,她手指凍得像紅蘿卜。
    周夫人走到她身邊,一股溫雅的檀香混著脂粉香氣飄來,與周遭的汙濁格格不入。
    “姑娘,”周夫人的聲音溫和,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看你年紀輕輕,為何流落至此?”
    柳青青像是受驚般猛地抬頭,露出一張髒汙卻難掩清秀的臉,眼睛紅腫,寫滿惶恐和無措。
    她慌亂地想站起來,卻腿腳一軟,差點摔倒,被婆子扶住。
    她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細若蚊蚋的聲音:“我……我從青州來……尋親……”
    話沒說完,眼淚就滾了下來,趕緊用髒袖子去擦。
    周夫人眉頭微蹙,青州……水患之地。“可尋到了?”
    柳青青絕望地搖頭,從懷裏掏出一塊用舊帕子包裹的、磨損嚴重的羊脂玉佩,玉質尚可,但式樣古老,邊緣已有磕碰。
    “隻……隻有這個信物……說是在京城的遠房表叔家……可、可根本找不到……”
    她聲音哽咽,語無倫次,但“略通文墨”、“會記簡單的賬”、“隻求一口飯吃,做什麼都願意”等話,斷斷續續,清晰地傳了出來。
    周夫人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柳青青雖淒苦卻還算整齊的口齒和舉止,再想到府裏正缺的那類識文斷字的婢女……心底那點惻隱之心,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漾開了漣漪。
    “怪可憐的。”她歎了口氣,對身旁的貼身嬤嬤道,“帶回府吧,先安排在偏院,做些灑掃記賬的輕省活計,看看再說。”
    柳青青“撲通”一聲跪下,泣不成聲:“多謝夫人!多謝夫人活命之恩!”
    周夫人擺擺手,在丫鬟攙扶下回了馬車。
    柳青青被婆子攙扶著,低頭跟在馬車後,眼睫低垂,掩去了眸底一絲極淡的冷光。
    第一步,成了。
    周府偏院,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樟木和舊書味道。
    柳青青換上了幹淨的淺碧色婢女衣裙,頭發梳得整齊,洗去黃粉的臉露出原本的白皙清秀,隻是依舊帶著怯生生的神色。
    她被安排在偏院一間小小的耳房,同住的還有另一個做粗活的丫頭。
    老管家周福——並非雅集齋那個周福,是周府家**出身、管著內院瑣事的老仆——捏著鼻子,有些嫌棄地將一本厚厚的、字跡混亂的采買流水賬冊丟在她麵前。
    “夫人發話,讓你先試著理理這個。後日要對賬。不懂就問,別自作主張。府裏規矩大,主子的事少打聽,嘴嚴手快,做好自己的本分。”
    柳青青唯唯諾諾地接過賬冊,手指輕輕撫過粗糙的紙麵,觸感熟悉。
    她記性極好,蘇靈教過她快速辨認賬目和在必要時“不留痕跡”地查看關鍵信息的方法。
    她表現得極其乖順。
    白天在偏院小廂房裏埋頭整理賬冊,字跡工整清晰,計算準確,速度還不慢,讓原本有些輕視她的老管家周福暗暗點頭。
    晚上早早就寢,從不四處走動。
    同屋的丫頭試著跟她搭話,她隻抿嘴笑,話少得可憐,問起家鄉隻黯然垂淚,幾次之後,也沒人再問了。
    但她所有的感官都像打開的雷達。
    眼睛看著賬冊,耳朵卻捕捉著偏院外的一切動靜。
    周府比瑞王府簡單,但也自成一方小天地,人情冷暖,暗流湧動,都在那些細微的聲響和光影裏。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尋常之處。
    周明禮下朝回來的時間很規律,通常在申時。
    但最近,他回府後常常直接去書房,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
    有時候,他腳步聲沉重遲緩,帶著疲憊,經過偏院時,甚至能聽見壓抑的、長長的一聲歎息,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有次,柳青青在偏院井邊打水,瞥見周明禮從垂花門進來,臉色灰敗,眼神發直,竟沒看見路邊的小丫頭。
    他走到書房門口,丫鬟剛端了熱茶進去,就聽“哐啷”一聲脆響,緊接著是周明禮壓抑著怒氣的低吼:“出去!都出去!”
    茶盞碎裂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依舊刺耳。
    丫鬟嚇得臉色煞白退出來,手裏還沾著水漬和茶葉末。
    更讓她警惕的是,周明禮嚴令,書房後院那間獨立的、窗欞特別加固過的廂房,任何人不得靠近,連日常灑掃都是他親自或者指定最信任的小廝在固定時間進去,且很快出來,門窗緊閉。
    老管家周福私下跟相熟的嬤嬤嘀咕:“老爺這陣子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官場上遇了棘手事?連三姨娘那兒都不去了,那廂房……邪性。”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飄進了路過送賬冊的柳青青耳中。
    機會在第五天傍晚降臨。
    周明禮被同僚急事請出府,走得匆忙。
    書房的點心時辰到了,通常由周夫人院裏的丫鬟送,但那丫鬟臨時被夫人叫去。
    老管家周福看了看天色,順手叫住正從偏院出來的柳青青:“你,去書房把桌上的點心盒子收了,主子不在,別放壞了。手腳輕點,東西整理好就出來,別亂看亂動。”
    柳青青心髒猛地一跳,麵上卻絲毫不顯,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接過小食盒,腳步平穩地走向那座籠罩在暮色裏的書房。
    書房門虛掩著,裏麵光線昏暗,彌漫著陳舊墨錠、鬆煙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周明禮的焦慮氣息。
    她輕輕推門進去,動作輕得像貓。
    書案上,筆墨紙硯擺放得有些淩亂,顯然主人走得急。
    一個青瓷點心盒子放在角落。
    她走過去,正要拿起,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書案中央,鎮紙下,壓著一頁隻寫了半篇的信箋。
    紙張是常見的素箋,但字跡異常潦草,墨色深淺不一,仿佛書寫者手腕在劇烈顫抖。
    開頭幾行字撞入她眼簾:
    “……悔不當初,一念之差,泥足深陷……雅集之賬,已非我能獨斷……道觀往來,如履薄冰……徐公……”
    後麵一行字似乎被匆忙滴落的茶水暈染開,化作一團模糊的墨漬,隻能隱約辨出“倉”、“冊”、“速……”等零星筆畫。
    柳青青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指尖冰涼,血液卻衝上頭頂。
    雅集!
    道觀!
    徐公!
    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頭發顫。
    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動,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她的任務是觀察,是傳遞消息,不是取證。
    她迅速掃了一眼信箋的位置、角度,將一切細節刻進腦子裏,包括那團墨漬的形狀和可能掩蓋的筆畫數。
    她拿起食盒,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直到走出很長一段距離,回到偏院自己的耳房,關上門,背靠冰涼的門板,她才敢大口喘氣。
    當晚,子時剛過,一隻不起眼的灰色雀兒,悄然落在周府後街一棵老榆樹的枝頭。
    夜色如墨,冰冷的信息化作無形的電流,沿著既定的隱秘渠道,向瑞王府那間亮著孤燈的別院飛速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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