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1章雙線並進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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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懷舟這個人物,找得不算太費勁。
    漕幫的眼線回報,城西悅來客棧那群“罵街集團”裏,除了領頭的張秀才,還有個更紮眼的存在——楚懷舟。
    此人乃渝州寒門出身,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清瘦挺拔,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也掩不住那股子與周遭頹靡格格不入的銳氣。
    他不像旁人那般借酒澆愁、終日咒罵,隻是沉默地坐在通鋪角落,就著一碟鹹豆子,一遍遍默寫自己應試的文章,字字用力,仿佛要將不甘與憤懣都刻進紙裏。
    蘇靈在茶樓二樓雅間,隔著半卷竹簾,看下麵大堂裏影七與楚懷舟的“偶遇”。
    影七扮作外地來的行商,粗聲大氣地抱怨科舉黑暗,言語間故意貶低今科舉子文章皆是庸碌阿諛之輩。
    旁人隻覺刺耳,唯有那楚懷舟,捏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終是忍不住拍案而起,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相擊:
    “閣下豈可以偏概全!今科落第者中,未必沒有真才實學、經天緯地之文!隻是明珠蒙塵,為宵小所蔽!”
    影七依計,故意激他:“空口白牙,誰不會說?若有真本事,何不拿出文章,讓滿京城的讀書人評評理?”
    楚懷舟胸膛起伏,眼中燃著火,半晌,斬釘截鐵道:“有何不敢!”
    交易便在城南一間僻靜的貨棧裏達成。
    沒有繁瑣的試探,蘇靈依舊那副靛藍布衫的低調裝扮,麵前桌上,沉甸甸兩錠雪花官銀,旁邊是一封蓋著某江南富商印信的薦書(自然是偽造的)。
    “楚公子文章錦繡,不該埋沒。”蘇靈推過銀子,聲音平淡無波,“京城居大不易,這些銀錢,可供公子賃一清靜之所,亦可做點小本營生。另有一封薦書,或可為公子謀一書院教習之位,暫且安身。”
    楚懷舟看著銀子,沒有立刻去接,反而抬眼,目光如炬地審視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卻氣度沉斂的女子:“姑娘相助,所求為何?若是要我做那攀附權貴、歌功頌德之事,恕難從命。”
    “我所求,恰是公子所願。”蘇靈嘴角微彎,那弧度卻沒什麼溫度,“若真想討回公道,何不讓京城百姓都看看,真正的錦繡文章,是何模樣?也讓他們瞧瞧,這般文章,何以竟會名落孫山?”她指尖輕輕點了點桌上的銀錠,“清流之名,有時比刀劍更利。公子既有膽魄,何不做那第一個擲地有聲之人?”
    楚懷舟盯著她看了足足數息,眼中的疑慮漸漸被某種決絕的光芒取代。
    他猛地站起,對著蘇靈鄭重一揖,然後雙手捧起銀錠與薦書,聲音沙啞卻堅定:“某明白!多謝姑娘!”
    幾日後,京師最繁華的朱雀大街,靠近貢院放榜牆的一頭,突然起了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一張臨時搭起的簡易木案,宣紙鋪滿,一個清瘦的青年立於案後,手執飽蘸濃墨的筆,當眾揮毫。
    他寫得極快,筆走龍蛇,墨跡淋漓,而他並非抄錄名家詩賦,抄的竟是自己的應試文章!
    旁邊還立著一塊醒目的白布幡,上書四個淋漓大字:“文章千古”!
    更絕的是,每寫完一段,楚懷舟便將筆一擱,對著越來越多圍觀的人群,朗聲誦讀。
    其文議論精辟,引經據典信手拈來,破題角度新穎,直指民生吏治要害,文采風流,氣勢磅礴,與尋常考場八股的腐朽之氣截然不同。
    過往文人學子漸次駐足,初時好奇,繼而驚歎,最後竟有人忍不住擊節叫好!
    “好文章!當浮一大白!”
    “此等策論,竟會落第?考官眼睛瞎了不成?”
    “快看,他文中此處破題,不正暗合今科春闈”論河工疏浚兼及漕運改製”的要義?比咱們坊間流傳的”標準答案”高明何止十倍!”
    “我也記得,放榜那天在貢院外,似乎並未見此子姓名……”
    “嘩——!”
    議論聲如同滴入油鍋的水,瞬間炸開。
    楚懷舟趁熱打鐵,將自己文章中幾處最精妙、最切中時務的論點細細拆解,與街頭巷尾流傳出的考題隱意相比照,言語間雖未直接指斥誰,但那一句句“真才實學反遭黜,鑽營投機竟登科”,如同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當權者的臉上。
    人群越聚越多,將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抄錄文章者絡繹不絕,質疑科場不公的聲浪,借著這股由錦繡文章掀起的熱潮,開始從市井坊間,隱隱向朝堂方向蔓延。
    消息很快通過茶樓眼線,流水價報到蘇令儀麵前。
    她正坐在瑞王府一處幽靜的別院窗下,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草。
    聽著彙報,她眼皮都沒抬,隻淡淡“嗯”了一聲,仿佛朱雀大街的洶湧輿情,不過是窗台上拂過的一縷微風。
    輿論的種子已撒下,該發芽時自會發芽。
    她的注意力,此刻更多在另一條線上。
    雅集齋斜對麵,新開的“雲錦繡莊”二樓,柳青青正穿著一身半新的藕色布裙,坐在繡架前,手裏拿著針線,眼睛卻不時透過窗欞縫隙,瞥向斜對麵那家總是關著半扇門板的古玩鋪子。
    她扮作投親不遇、盤纏用盡不得不出來做工的孤女,因一手不錯的繡工被繡莊老板娘收留。
    蘇靈給她的任務極簡:記住所有頻繁出入“雅集齋”,尤其是夜間或攜箱籠出入者的樣貌特征。
    起初幾日,雅集齋並無異常。
    直到第三日傍晚,天色將暗未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停在後巷。
    兩個穿著短打、頭戴鬥笠的男人從車上抬下兩個半人高的樟木箱籠,箱體包著鐵角,看著就沉。
    他們動作迅速,從後門閃入,不多時便空手出來,駕車離去。
    全程不到一炷香,若非刻意留意,極易錯過。
    柳青青的心怦怦直跳,死死記下那兩人身形步態、馬車樣式,甚至那箱籠鐵角上模糊的紋路。
    她不敢多看,隻低頭做針線,耳朵卻豎著,聽著斜對麵細微的動靜。
    又過兩日,深夜,子時剛過。
    柳青青被老板娘留宿在繡莊後屋。
    她假裝熟睡,實則悄悄爬起,借著月色,再次伏到窗邊。
    隻見雅集齋後門再次打開,這次出來的,是另一個麵孔陌生、身形佝僂的老婦人。
    老婦人手裏提著一個看似尋常的食盒,快步消失在巷口陰影裏。
    但柳青青看得分明,那食盒底部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泥漬——京城北門外清虛觀附近特有的“朱砂土”,顏色鮮豔,與尋常黃土迥異。
    食盒……清虛觀……夜間出入……柳青青壓下心頭驚悸,將這些細節牢牢記住。
    而城北清虛觀,香火確實冷清得過分。
    影七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已暗中觀察了數日。
    鄭泊果然如時鍾般精準,每隔三日,子夜時分必至。
    他不用轎子,隻作尋常裝扮,獨自步行,從小道觀側門閃入。
    今夜,影七提前潛入道觀,如同幽靈般藏在後堂滿是灰塵的梁架陰影裏。
    道觀神像漆色剝落,蛛網結塵,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子時剛過,輕微的腳步聲響起,鄭泊推門而入,麵色在昏暗油燈下顯得惶惑不安。
    他並未停留,而是徑直走到神像後,在底座某處摸索了幾下,一塊地麵磚石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階梯。
    密室!
    影七屏息凝神,將一枚特製的、用蠟丸封好的微小竊聽銅管,用細絲線牽引,輕輕投擲到通往密室階梯入口的陰影角落。
    蠟丸遇熱會軟化,銅管內置的極薄振膜能捕捉並微弱放大聲音,雖不甚清晰,但關鍵詞彙足以辨認。
    密室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極其微弱的光。
    一個蒼老、沙啞,仿佛砂紙摩擦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數目都核對清楚了?周主考那邊,可已”表示”過滿意?”
    接著是鄭泊刻意壓低、卻難掩緊張的聲音:“回……回老大人,都按您吩咐辦了。那幾家的”饋贈”,七成已走”西線”洗過,入了周主考妻族的雅集齋賬目。剩下三成,連同這次春闈”可用”卷子的標記細則,已……已遵您指示,妥善”封存”。”
    蒼老聲音“嗯”了一聲,停頓片刻,才緩緩道:“穩妥就好。徐閣老最不喜意外。那幾個關鍵卷子的原始墨跡和朱批,留著終究是禍患。三日後,老夫會讓人去雅集齋”取貨”,該銷毀的,一點灰都不能留。至於你……”
    聲音拖長,帶著冰冷的意味,“你兒子遴選太醫院之事,老夫自會提點。但若走漏半點風聲……”
    “下官不敢!下官明白!”鄭泊的聲音裏透出恐懼。
    影七靜靜伏在梁上,直到鄭泊退出,密室石門複又合攏,那老人才從另一條暗道悄然離去。
    他取回銅管,如同來時一般,無聲地融入道觀外沉沉的夜色。
    三日後,貢院放榜。
    而清虛觀的密談,雅集齋夜間的箱籠……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即將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起。
    影七的密報用最快速度送達時,蘇令儀正用火鉗撥弄著炭盆裏幾顆即將燃盡的銀骨炭。
    火花噼啪一響,映亮她平靜無波的臉。
    她將密報在炭火上方展開,迅速閱畢,看著那張薄紙在火苗舔舐下卷曲、焦黑、化為灰燼,簌簌落入盆中。
    柳青青的第一次觀察報告,已在她腦中。
    清虛觀的密談內容,此刻也已印證。
    雅集齋的“貨”,既是舞弊賬目,或許還有……賄賂的銀錢?
    而三日後,會有人去“取貨”銷毀。
    她唇角輕輕勾起一絲冰冽的弧度。該收網了。
    窗外,夜色如墨。
    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撲棱棱落在窗台上,腿上綁著個小竹管——是柳青青通過茶樓眼線傳來的最新密報。
    蘇靈取下竹管,抽出裏麵卷得極細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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