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2章綢莊密議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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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靈伸出了手,輕輕劃過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仿佛在丈量一片無形的疆域。
    然後,她拿起了那支筆,飽蘸濃墨的筆尖懸在素箋上方,隻停頓了一息,便穩穩落下。
    沒有寫長篇大論,隻有三個詞,筆鋒冷峻,力透紙背:
    軍械。
    舊駐地。
    急病。
    三個詞呈三角之勢排列。
    她隨即用細長的朱砂筆,將它們兩兩相連,畫成一個醒目的、封閉的三角。
    “有人在清理痕跡,”蘇靈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不高,卻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
    “但手法刻意得很。軍中舊製的廢棄刀具,三年前清剿過悍匪的虎賁營舊駐地附近伏擊,再加上李煥”恰到好處”的暴斃……每一個點,都像是精心布置的路標,引著我們往”軍中舊怨”、”兵部手腳”或者”地方駐軍與漕糧案有涉”這個方向去想。”
    她抬起眼,看向依舊站在窗邊背對她的裴璟。
    燭火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搖曳的暗影,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而難以捉摸。
    “痕跡清理得這麼幹淨,卻又故意露出這些馬腳。清理痕跡需要能力,露出馬腳則需要……意圖。”蘇靈的指尖點了點那朱砂三角的中心,說道:
    “殿下認為,此刻,誰最樂見我們一頭撞上軍方那堵牆?或者,更確切地說,誰最希望我們與掌控兵部、或者能調動武庫舊械的勢力,鬥得兩敗俱傷?”
    室內隻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
    裴璟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立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
    燭光迎上他的側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雙向來銳利的眼眸此刻沉靜得深不見底,仿佛剛才那番剖析並未掀起他心中太多波瀾。
    他踱步走回桌案旁,目光落在那朱砂三角上,停頓了數息。
    “三年前,”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沉平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寒意,“本王奉旨追查北境邊關一樁數額巨大的軍餉貪墨案。所有矛頭,眼看就要指向幾位世代戍邊、根基深厚的將門勳貴。”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敲擊了一下,發出極輕微的“叩”聲。
    “就在證據即將收網的前夜,所有關鍵證人,一夜之間或”失蹤”,或”畏罪自盡”。存放原始賬冊與往來的檔房走了水,燒得幹幹淨淨。就連本王安插在兵部衙門裏,負責核對賬目流水的兩個得力手下,也一個”失足”落井,一個染了急疫暴斃。”
    他抬起眼,直視蘇靈:“一切痕跡,被抹得如此徹底,如此迅速,又如此……巧合。當時,本王手下最擅長追查蛛絲馬跡的一名密探,在他死前拚死傳回的最後一句話裏,隻來得及說出兩個字。”
    裴璟的唇形清晰,吐出那兩個字“迷霧。”
    迷霧?蘇靈心中微微一震。
    這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她記憶的深潭,卻隻激起零星而混亂的漣漪。
    她前世那被局限在內宅方寸之地的記憶裏,並無“迷霧”這個明確組織的清晰印象。
    隻有無數次,當她從各種縫隙中窺探到前朝政局的隻言片語時,總有一些勢力,一些人物,仿佛鬼魅般在關鍵時刻出現,默契地阻撓、牽製太子一黨,卻又從不以真麵目示人,行事隱秘莫測。
    難道就是它?
    將這些前世零碎的、看似無關的阻力,串聯起來的,就是這個所謂的“迷霧”?
    “所以,”蘇靈緩緩開口,將心頭那點震動壓下,語氣重新歸於冰冷的分析,“這次針對我的襲擊,或許不僅僅是對我個人的警告,更是對您的一次……示威?或者說,敲打?李煥案牽扯出的漕糧貪墨,水下的東西,碰到了他們絕不願被觸碰的利益。他們是在用李煥的死,用這次伏殺,警告殿下您——不要再繼續深挖,尤其是順著錢款的流向,不要再查下去。”
    “錢款去向。”裴璟接過話頭,踱到她身側一步之遙處停下,目光再次投向桌麵那未幹的字跡,“李煥吞沒的漕糧款,數額巨大,絕非他一個小小的臨河鎮倉大使能夠獨吞或消化。本王的人順著幾條極隱秘的線索,一路追索,發現其中至少有三成,最終流向了江南。”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隔牆有耳,盡管這靜室顯然足夠安全。
    “而那筆巨款,在江南,很可能被兌換成了——鹽引。”
    鹽引。
    這兩個字像帶著鉤子,瞬間抓住了蘇令儀的注意力。
    江南,鹽政。
    那是帝國財政的命脈之一,也是盤根錯節、利益糾纏最深的泥潭。
    鹽商豪富,勾連官場,背後更是牽扯到無數勳貴、皇親乃至各方勢力。
    一樁涉及鹽引的貪墨案,其牽連之廣、水之深,遠非尋常銀錢往來可比。
    “鹽政之利,堪比國庫。”裴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千鈞:
    “牽一發而動全身。動了鹽引,便是動了無數人的錢袋子,甚至是命根子。李煥之死,襲擊之舉,加上這故布疑陣指向軍方的迷霧……或許都與此有關。他們不僅要掐斷線索,更想轉移視線,甚至挑起內鬥。”
    他微微側首,目光再次落在蘇令儀平靜卻隱含銳意的側臉上:“鹽引之事,牽扯過廣,亦非旦夕可查。你暫勿妄動,尤其不可獨自觸及鹽政核心。待本王理清脈絡,自有安排。”
    話音剛落,靜室角落那片最濃重的陰影,忽然無聲無息地“流動”了一下。
    一道黑影,仿佛從磚石中滲出,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單膝跪在距離桌案三步之外的地麵,低頭垂目,氣息收斂得如同頑石。
    若非親眼所見,幾乎感覺不到那裏多了一個人。
    裴璟並未回頭,隻是抬手,指向那黑影:“影七。本王暗衛統領。從今日起,他會帶人,隱於暗處,護你周全。”他的語氣聽不出是關切還是下令,“京城不比臨河鎮,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蘇靈的目光落在影七身上。
    黑衣勁裝,身姿如鬆,即便跪著,也透著一股凝練的、經曆過血腥廝殺才能養出的銳利與沉默。
    他是裴璟手中最鋒利的暗刃之一,也是最忠誠可靠的眼睛。
    “臣女,謝殿下。”蘇靈微微屈膝,禮數周全,聲音聽不出情緒,“殿下思慮周全,臣女感激不盡。”
    她應下了。沒有反對的理由,也無力反對。
    “保護”是真,但其中摻雜了多少“監視”與“約束”的意味,彼此心知肚明。
    裴璟需要她這顆棋子發揮作用,但絕不允許棋子失控,更不允許棋子脫離棋盤,獨自去碰那些過於危險、可能反噬棋手的區域。
    鹽引……
    她必須去碰。
    不是現在,但一定要找到縫隙。
    影七如同出現時一樣無聲,微微頷首,身形向後一滑,再次融入那片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裴璟見她應下,目光在她包紮著細布的手臂上極快地掠過,最終什麼也沒多說,隻道:“時辰不早,你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本王會安排妥當,送你回府。遇襲之事,對外……”
    “臣女明白。”蘇靈垂眸,接口道,“途中貪看風景,馬車不慎顛簸,受了些許驚嚇,蹭破點皮,並無大事。絕不會提及不該提及之事。”
    裴璟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認可。
    他不再多言,轉身,玄色衣擺劃過一個冷硬的弧度,便向門口走去。
    腳步聲沉穩,來時無聲,去時亦無拖遝。
    靜室的門被輕輕打開,又無聲合攏。
    室內,重新隻剩下蘇靈和小桃,以及炭盆裏漸漸變得微弱的火光。
    小桃這才敢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隻覺得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她看向自家小姐,隻見蘇靈依舊站在桌案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那張畫著朱砂三角、寫著“軍械”、“舊駐地”、“急病”的素箋上。
    燭火跳動,將她纖細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收起那張紙,而是將它輕輕拈起,移至那炭火尚存微紅的火盆上方。
    紙張邊緣接觸到高溫,迅速蜷曲、變黃。
    然後,燃起一小簇橙紅色的火焰。
    火光映亮了她沉靜無波的臉,也映亮了那雙映著躍動火苗、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軍械”、“舊駐地”、“急病”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模糊,最終化為簌簌落下的灰燼。
    最後消失的,是那個用朱砂畫成的、將它們連接起來的三角。
    三角的中心,似乎灼燒得最久,留下一個焦黑的、小小的洞。
    蘇靈鬆開手,看著最後一點灰燼落入盆中。
    她輕輕吹了吹指尖沾到的微塵,轉身,走向那張簡樸的矮榻。
    “小桃,”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熄燈吧。明日,還要”回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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