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0章歸途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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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某種無聲的計數,又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更龐大的篇章,悄然打著節拍。
車廂內熏香的餘韻早已散盡,隻剩下絲綢坐墊被體溫焐熱後淡淡的、屬於主人的氣息。
小桃坐在車轅另一側,小小的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眼睛不是看著前方的路,而是像警惕的幼獸,耳朵豎得直直的,連車輪碾過碎石子的細微“咯噔”聲,都不肯放過。
回京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也更沉。
蘇靈靠在車廂裏,雖然閉著眼,腦海中卻沒有真的空下來。
臨河鎮的河水、碼頭的火光、李煥驚恐扭曲的臉、賬冊上那些詭異的代號……像走馬燈一樣,一遍遍掠過,然後沉澱,被那無形的“生死簿”歸檔、標紅、串聯。
水秀攥緊令牌時發白的手,沈萬金接過那張紙時瞬間濕透的後背……這些細節,則像是書頁邊緣的注腳,提醒著她,棋子正在落位,而棋盤之外,窺伺的眼睛和潛伏的惡意,隻會更多,不會更少。
車輪忽然碾上一段不太平整的土路,車廂開始有規律地、更大幅度地顛簸起來。
窗外掠過的景色,從稀疏的農舍變成了連綿的、葉子開始泛黃的樹林,光線被枝葉切割得明明暗暗,在車廂壁上投下快速流動的斑駁光影。
黃昏了,殘陽如血,從林梢的縫隙斜刺進來,給蒙著薄塵的車簾鍍上一層曖昧昏黃的邊。
空氣似乎也變得粘稠起來,帶著林木腐葉和潮濕泥土的氣息,隱隱蓋過了原有的熏香。
“籲——!”
前麵車夫一聲略顯急促的吆喝,伴隨著韁繩猛勒的聲響,疾馳的馬車驟然減速,車廂猛地一頓,慣性讓閉目養神的蘇令儀身體微微前傾。
她的眼睛瞬間睜開,沒有半分惺忪,清明銳利。
“怎麼了?”小桃反應更快,已經一把掀開車廂側簾,探出半個身子。
“路……路被堵了!”車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疑和慌亂,手指著前方,“一棵樹!好大一棵樹,橫在路中間,看樹樁斷口,像是剛砍不久!”
蘇靈掀開車窗簾,向前望去。
果然,前方約莫三四十步遠的路中央,赫然橫著一棵碗口粗的樹幹,枝葉還未完全枯萎,帶著新鮮的斷口,不偏不倚,幾乎堵死了整條本就不寬的林間土路。
暮色愈發濃重,林子裏影影綽綽,安靜得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反而透著一股不祥的死寂。
“我去挪開!夫人稍等!”車夫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見狀不及多想,嘟囔著“誰這麼缺德”,便提著鞭子跳下車轅,小跑著上前,彎腰就去抱那樹幹。
小桃眉頭緊蹙,正想說“等等,好像不對”,可已經晚了。
就在車夫的手剛碰到那截粗糲樹皮的一刹那——
“嗖!嗖嗖!”
幾乎不分先後,從官道兩側幽暗的樹林裏,驟然射出數點寒星!
破空聲尖銳而短促,帶著死亡的呼嘯,目標明確得令人心膽俱裂——正是那輛剛剛停穩的馬車,尤其是車廂的位置!
“小姐小心!”小桃瞳孔驟縮,根本來不及思考,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伸手,一把將蘇靈的上半身死死按倒在車廂地板上!
動作快得帶風。
“哆!哆哆哆!”
幾乎是她們身體倒下的同時,幾支烏沉沉的箭矢,帶著駭人的力道,狠狠釘入了她們剛剛靠著的車廂側壁!
木質碎裂的聲音在耳邊炸響,近在咫尺,木屑甚至濺到了蘇令儀的臉頰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一支箭擦著小桃的肩膀飛過,帶起的風刮得她皮膚生疼。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從車前傳來。
蘇靈被小桃壓著,隻能側過臉,從掀開的車簾縫隙裏,看到那老實車夫背對著她們,肩胛處赫然插著一支顫巍巍的尾羽,鮮血迅速洇濕了他灰布的衣衫。
他像是被那突如其來的劇痛釘在了原地,晃了兩晃,才軟軟地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箭響到車夫倒地,不過眨眼之間。
“殺!”林中傳來一聲低沉短促的呼喝。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四麵八方傳來,樹葉劇烈晃動。
五六個穿著雜色粗布衣、臉上蒙著黑巾的矯健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兩側林子裏竄出!
他們手中握著狹長的樸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動作迅捷老練,落地無聲,呈扇形瞬間逼近馬車,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目標隻有一個——車廂裏的蘇靈!
小桃已經一骨碌爬起來,反手就從車座底下抽出了一把用布裹著的短刃,迅速扯開布條,露出同樣寒光閃閃的刃身。
她矮身擋在車門處,背對著車廂,像一頭護崽的母獸,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氣勢,眼神凶狠地瞪著越來越近的刺客。
但她隻有一個人,一把短刃,麵對五六個撲來的亡命之徒,無異於螳臂當車。
蘇靈背靠著冰冷的車廂壁,臉色沉冷得能滴出水來。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慌亂。
就在小桃拉她倒下的瞬間,她的手已經閃電般摸向了自己寬大衣袖的暗袋,指尖觸碰到一柄用鯊魚皮包裹的、短小卻異常鋒利的匕首柄。
她抽出匕首,冰涼的觸感讓她心跳略微平複。
目光急速掃過被箭矢釘得如同刺蝟的車廂壁,掃過車外正迅速合圍的黑影,掃過倒在地上痛苦**的車夫,掃過前方那棵故意橫亙的斷樹……
不是意外。是伏殺。
李煥背後的人,或者,是被她和裴璟這次臨河鎮行動驚動、刺痛的更深勢力,忍不了了。
這是要趁她落單,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林間路上,徹底滅口!
第一個衝得最快的黑衣人已經到了車前,樸刀帶著風聲,毫不猶豫地劈向擋在門口的小桃!
小桃咬牙舉刃去格,“鐺”一聲脆響,火花迸濺,她被那大力震得手臂發麻,腳下一個趔趄。
另一名刺客趁機從側麵挺刀直刺她腰肋!
眼看小桃就要血濺當場,蘇靈眼神一厲,握緊匕首,正要不管不顧撲出去——
就在這電光石火、生死一線的刹那!
“咻!咻咻!”
道路兩旁,那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土坡和灌木叢後,毫無征兆地,驟然躍出四道身影!
他們通身上下裹在緊身的夜行黑衣之中,連頭臉都蒙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雙冰冷得沒有絲毫人類情緒的眼睛。
他們的動作比刺客更快,更淩厲,如同四道離弦的黑色箭矢,後發而先至,精準地切入戰團!
沒有呼喝,沒有多餘的招式。隻有刀光乍現,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
“噗嗤!”是利刃入肉的悶響。
第一個撲向小桃的黑衣刺客,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樸刀脫手飛出,整個人被一股巧勁帶得側摔出去,還沒落地,咽喉處已多了一道細紅的血線。
刺向小桃腰側的另一名刺客更慘,他隻覺眼前黑影一晃,握刀的手臂便傳來劇痛,低頭看去,隻見一截刀尖從自己肘關節處透出,下一刻,天旋地轉,他被一腳踹飛,撞在路邊的樹幹上,發出骨骼碎裂的“哢嚓”聲,癱軟下去,不知死活。
這幾個突然出現的黑衣人,身手矯健得可怕,刀法淩厲狠辣,配合更是默契無間。
他們就像事先演練過無數遍,切入的角度、攻防的節奏,都完美地將五名刺客的攻勢瞬間切割、瓦解。
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工夫,一個照麵,五名刺客便已倒下兩個——一個斃命,一個重傷瀕死。
剩下的三名刺客明顯愣住了,他們顯然沒料到這看似萬無一失的伏擊,會突然殺出這樣一隊煞神。
為首的刺客眼中厲色一閃,發出一聲類似夜梟的尖銳呼嘯。
“風緊!扯呼!”
三人竟毫不猶豫,虛晃一招,猛地向後躍去,身法詭異,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分頭就朝密林深處鑽去,顯然是練過逃遁的功夫。
四名黑衣蒙麵人中,分出兩人似乎想去追擊,但被其中身形最為挺拔、動作間隱為頭領的那人抬手止住。
“不必追,保姑娘要緊。”一個低沉嘶啞、聽不出原本身音的男聲響起。
另外兩人立刻收刀,其中一人迅速上前,半跪在倒地的車夫身邊,探他鼻息,又快速檢查他肩上的箭傷,手法熟練地從懷中取出一個藥瓶和布條,進行緊急止血包紮。
另一人則轉向車廂。
那領頭的黑衣人走到車窗邊,距離兩步站定,微微躬身,聲音依舊低沉,卻清晰地傳入車廂內:“蘇姑娘受驚。我等奉殿下之命,沿途護衛。賊人已退,可安全前行。”
車廂內,蘇靈握著匕首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緩緩鬆開。
她沒有立刻回應,隻是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麵。
現場被迅速清理著。
兩具刺客屍體被拖到路邊林中掩埋,血跡用土草草覆蓋。
重傷的車夫被簡單處理後,小心抬到路邊樹下。
一名黑衣人不知從何處牽來另一匹同樣普通的拉車馬,套上車轅。
另一人則走到那棵橫亙路中的斷樹前,低喝一聲,雙臂發力,竟硬生生將那碗口粗的樹幹拖到了路邊,清出了道路。
整個過程幹淨、利落、高效,沒有一句廢話,動作間透著一種鐵血般的紀律和漠然。
蘇靈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個依舊垂手立在車窗外的領頭黑衣人身上。
暮色已經很深了,林間的光影幾乎要將他完全吞沒,隻有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著一點冰冷的、非人的光澤。
裴璟的暗衛。
一直跟著她。
從她離開臨河鎮,或許更早,從她踏入那個小鎮開始,他們就像影子一樣,潛伏在暗處。
她與水秀交易,與沈萬金密談,甚至可能在她閉目複盤時,這些眼睛都未曾離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的行蹤,她的安全,某種程度上,已經不由自己完全掌控。
裴璟給了她籌碼,給了她暗中支持的承諾,但也同時,將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另一頭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她是棋子,更是……被嚴密看管的棋子。
同時,這些刺客的出現,如此精準,如此狠辣,恰恰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想。
臨河鎮的線頭,確實扯動了某些人絕不容觸碰的逆鱗。
回去的路,絕不會平靜了。
今天是林中伏殺,明天呢?
京城那座更大的牢籠裏,又會有什麼在等著她?
馬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剛才戰鬥過的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新換的車夫沉默地駕車,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些,仿佛想盡快離開這片不祥的林子。
車廂輕輕搖晃,蘇靈背靠著再次變得冰冷的車廂壁,緩緩將那柄鯊皮匕首收回袖中。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緊握時的觸感,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真實。
小桃緊緊挨著她坐著,手裏的短刃沒有放下,眼睛警惕地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越來越濃重的黑暗。
蘇靈沒有說話。她微微側過頭,掀開車窗簾的一角。
窗外,已是沉沉的暮色四合,天地間最後的光亮正被墨藍的夜幕迅速吞噬。
官道在遠處模糊的輪廓中,似乎正通向一片更深的、由無數燈火勾勒出的巨大陰影——那是京城的城牆與樓宇的輪廓,在暗夜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拂過剛才被箭矢釘裂的車廂壁木刺,帶來細微的、真實的刺痛感。
夜色,徹底吞沒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