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3章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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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得很。
這三個字從景明帝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冰碴子,砸在金磚地上,比殿外的秋風更寒三分。
李昶已經徹底癱軟下去,緋色官服下擺洇開一片深色水漬,一股淡淡的騷味在濃鬱龍涎香中頑固地散開。
他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磚,身體篩糠般抖著,牙齒磕碰的“咯咯”聲清晰可聞。
徐閣老眼皮劇烈地跳了幾下,藏在寬大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進了掌心。
完了。
李昶這條臂膀,保不住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門生故吏們那瞬間變得驚惶、求助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退。
此刻退一步,便是滿盤皆輸,徐黨根基動搖。
“陛下!”徐閣老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裏轉了一圈,壓下翻騰的氣血,才猛地邁出一步,撩袍跪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自責,“老臣……有罪!”
他這一跪,殿內又是一靜。
連癱軟的李昶都似乎難以置信地微微抬了下頭。
“李昶乃老臣門生,昔日老臣見其頗有才具,力薦其擔工部要職,更委以皇陵修繕之重任。”徐閣老聲音哽咽,老淚縱橫,重重叩首,“是老臣識人不明,監察不力,致使此獠膽大包天,竟敢在皇陵工程上動手腳,欺君罔上,魚肉工匠!老臣愧對陛下信任,愧對先帝!請陛下降罪!老臣……懇請陛下降旨嚴查李昶,依律嚴懲,以正視聽,以慰亡魂!”
痛心疾首,大義滅親。
斷尾求生,姿態做足。
隻要將李昶迅速、徹底地切割,將罪責嚴嚴實實扣在李昶一人頭上,或許還能保全工部其他人,至少,不能讓火燒到他徐閣老自身,燒到整個徐黨的核心層。
不少官員暗自點頭,薑還是老的辣,徐閣老這一手棄車保帥,雖痛,卻可能是眼下最佳選擇。
景明帝臉色依舊鐵青,盯著徐閣老看了半晌,眼神銳利如刀,似乎要將他這副悲痛模樣剖開看看,底下藏著幾分真,幾分假。
就在氣氛凝滯到極點,皇帝似乎要開口定調之時——
“陛下。”
一個平穩清越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恰好打破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裴璟再次出列,手持一本明黃絹帛的奏疏,躬身行禮。
他動作依舊從容,仿佛剛才那場風暴的中心並非與他有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他吸引。
景明帝的視線也轉了過來,壓下怒火,沉聲道:“太子還有何事?”
“回父皇,”裴璟舉起奏疏,聲音清晰傳遍大殿,“東宮稽核司近日除接到田莊稅賦疑點舉報外,亦於昨日,收到一封匿名舉告信。信中內容,觸目驚心,涉及朝中數位官員不法情事。”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臉色驟變的張謙,繼續道:“其中一條,正與監察禦史張謙大人有關。”
張謙如遭雷擊,猛地抬頭,失聲叫道:“太子殿下!”
裴璟恍若未聞,繼續向皇帝陳述:“信中言及,張大人之子張宥,近年來沉迷城南”四海賭坊”,欠下巨額賭債,利滾利已逾萬兩。為償賭債,張宥曾多次暗示乃至直接以其父禦史身份威逼債主,令其銷賬或延期。更有一苦主,因不堪其擾,欲告官,反被張宥糾集惡奴打傷,至今臥床。此信附有部分借據副本、賭坊流水及傷者狀紙抄錄,言之鑿狀。”
“轟——!”
殿內徹底炸了鍋!
如果說工部弊案是天災,那禦史台監察官的子弟竟做出這等威逼債主、毆傷良民的事,便是人禍,更是對禦史台清譽、對朝廷監察體係的莫大諷刺!
張謙站在那裏,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他張著嘴,想辯駁,想怒斥太子構陷,可看著裴璟手中那本奏疏,想起兒子近日的揮霍無度和自己的隱約懷疑,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完了。全完了。
景明帝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沉鬱的墨色。
他的目光從徐閣老身上,移到張謙身上,再移到地上爛泥般的李昶身上,最後回到裴璟臉上。
“匿名舉告……”皇帝重複著這幾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太子認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裴璟躬身,語氣恭謹卻堅定:“兒臣以為,李昶皇陵弊案,事關先帝山陵與朝廷法度,自當嚴查。張禦史身為風憲之臣,其子行此不法之事,若屬實,亦是對朝廷綱紀的嚴重破壞。既然兩案皆在此時爆出,為彰顯朝廷公正無私、不偏不倚之決心,也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不若……將兩案合並查辦。”
他抬起頭,直視禦座,目光坦然:“由父皇指派欽差,或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會審,務求查個水落石出。有罪者,無論涉及何人,皆依律嚴懲;清白者,亦當還其公道。如此,方能肅清吏治,安定人心。”
合並查辦!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波濤洶湧的朝堂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徐閣老的心沉到了穀底。
合並查辦?
李昶的案子已是鐵證如山,再查也翻不出花來。
可張謙……張謙是他麾下負責攻訐東宮、牽製言路的幹將!
若是連張謙也倒了,他這一係在禦史台的力量將被連根拔起!
更可怕的是,太子選擇在此刻拋出張謙的問題,分明是早有準備,就等著他斷尾求生之後,再狠狠砍掉他另一條胳膊!
他猛地看向裴璟,對方卻已垂下眼眸,安靜等待皇帝裁決,側臉線條在殿內搖曳的光影裏顯得格外深邃莫測。
景明帝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徐閣老、張謙、裴璟之間緩緩移動,那沉默像巨石,壓在每個朝臣的心頭。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冷酷:“準奏。”
一個字,判了兩個人的命運。
“工部侍郎李昶,即刻革職拿問,下詔獄嚴審!所涉皇陵工程一應賬目、物料、人員,悉數封存徹查!”
“監察禦史張謙,教子不嚴,縱子行凶,實失風憲之體。暫解其職,歸家待參!其子張宥,交京兆尹,與舉告案一並審理!”
“著大理寺卿、左都禦史、刑部尚書三人,組成三司會審,一月內,朕要看到結果!”
旨意一下,殿內落針可聞。
李昶直接被殿前侍衛拖了下去,癱軟如泥,隻剩微弱的哀嚎漸遠。
張謙麵如死灰,官帽歪斜,整個人仿佛瞬間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跪倒,嘶啞道:“臣……領旨謝恩……”聲音裏是無盡的絕望。
徐閣老跪在那裏,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閉上了眼。
完了,兩條臂膀,一夕盡斷。
更棘手的是,三司會審,工部的蓋子捂不住,拔出蘿卜帶出泥,不知還有多少人要卷進去……
至於最初那場針對一個王府女管事的彈劾?
此刻,早已無人記得,無人敢提。
朝會就在這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官員們魚貫退出金鑾殿,腳步比來時沉重匆忙得多,許多人麵色凝重,彼此眼神交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悸與盤算。
風向,徹底變了。
東宮,書房。
窗外宮城的黃瓦紅牆在午後秋陽下沉默佇立,殿內熏著清淡的鬆煙墨香。
崔先生將一卷剛整理好的密報輕輕放在紫檀書案上,壓低聲音:“殿下,李昶家人在其下獄後,試圖轉移城西”鬆鶴巷”一處宅院內藏匿的贓銀,已被我們的人截下,連人帶銀控製住了。張禦史之子張宥,今日散朝後不久,便被京兆尹的差役從家中”請”了去,態度還算配合,約莫是嚇破了膽。”
裴璟立於窗前,聞言並未回頭,隻淡淡“嗯”了一聲。
崔先生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徐閣老回府後,即刻閉門謝客,連幾位心腹門生求見,都稱病擋了回去。看樣子,是要徹底收縮,避過這陣風頭了。”
“徐閣老?”裴璟終於轉過身,走到書案後坐下,指尖在光滑的案麵上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他避不了。三司會審的名單是父皇親自定的,裏麵有我們的人,也有……想趁機分一杯羹的人。李昶那邊,咬死了也隻是他一人貪墨。但工部的水,深得很。”
崔先生心領神會,點頭道:“殿下放心,該讓李昶”想起來”的,獄中自然有人提醒他。”
裴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她那邊如何?”
崔先生自然明白“她”指誰,答道:“蘇姑娘按計劃,今日”恰好”在瑞王府西跨院,接見了幾位受過她照拂、與王府田莊鋪麵有往來的商戶與管事娘子,詢問了些秋收租賦和節禮籌備的瑣事。從巳時初到未時末,未曾踏出西跨院一步。小桃傳話出來,一切如常。”
未曾踏出一步。
如常。
裴璟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別院亭中,她拈起黑子時指尖的冰涼觸感,以及她平靜說出“恰巧有”義士””時,那雙眼睛裏深不見底的冷靜。
今日朝堂上這一切,從流民叩闕的時機,到張謙之子罪證拋出的節點,分毫不差。
她甚至預判了徐閣老會斷尾求生,也預判了父皇在皇陵弊案壓力下,必然要求“公正”徹查的雷霆之怒。
這不是簡單的預知未來。
這是將人心、局勢、律法、乃至帝王心術都算計在內的,精密的謀殺。
當他在朝堂上說出“東宮近日亦接到匿名舉告”時,那些關於張宥的細節——賭坊名字、欠銀數額、債主情況、傷者位置——清晰得如同他親自查證過一般,自然而然地流瀉而出。
甚至在他開口前,某些他原本模糊的推斷(如張謙可能被徐黨用作急先鋒的深層原因),似乎也因這些細節的補全,而驟然變得明朗。
這種信息的融合感……
仿佛他腦海中那張本隻屬於自己的、錯綜複雜的朝局勢力圖,被另一股精準而冰冷的力量悄然侵入、勾連、補全,形成了一個更龐大、更清晰、也更……危險的網絡。
這感覺讓裴璟微微蹙眉,指節敲擊桌麵的動作停了下來。
一種陌生的、混合著掌控感與一絲極細微失控預警的情緒,悄然滋生。
愉悅嗎?
確實有棋逢對手、一切盡在掌控的快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警醒——他握住的,是一把太過鋒利的雙刃劍。
他揮了揮手。
崔先生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書房厚重的雕花木門。
室內重歸寂靜,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和更漏細微的滴水聲。
裴璟獨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欞,在他麵前攤開的奏疏和密報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他忽然伸出手,從筆山旁拈起一枚光潔的白玉棋子——那是他命人照著別院那副棋盤的規格,單獨取來置於書房的。
冰涼滑膩的觸感自指尖傳來。
他看著那枚棋子,目光沉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久,他將棋子輕輕放回原處,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然後,他拿起朱筆,蘸了蘸鮮紅的朱砂,卻並未落向任何一份文書,隻是懸在半空,筆尖一滴濃稠的朱紅顫巍巍地凝聚,欲墜未墜。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