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青石巷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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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簾幕垂下,隔絕了窗外最後一絲窺探的視線。
地窖裏殘存的微弱人氣迅速被收拾一空。
蘇靈動作快而穩,將最重要的那方包裹著紋章布塊和圖紙的油布包貼身藏好,秦三則一手提起迷迷糊糊、驚魂未定的阿沼,另一手檢查著牆壁,確認沒有遺落任何東西。
“走側門,水道。”秦三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幾乎吐在蘇靈耳畔。
農莊地窖本就有數條應急逃生通道,通往不同的方向。
他們選擇的是最潮濕隱蔽的一條,入口偽裝在一口廢棄的枯井井壁。
順著簡陋的木梯下行,陰冷的水腥氣撲麵而來,腳下是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排水溝渠,齊膝深的冰冷汙水緩慢流動,淹沒了所有腳步聲。
阿沼被秦三半夾半抱著,凍得瑟瑟發抖,牙齒咯咯作響,卻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蘇靈走在最後,指尖拂過濕滑冰冷的磚壁,腦海中飛速勾勒著地形與時間。
裴璟的警告是兩個時辰,從信鴿起飛、他們收到警示開始撤離,已經用去了小半個時辰。
敵人反應再快,調集人手、判斷方位、最終鎖定農莊,也需要時間。
但這水道,絕不能久待。
約莫前行了一炷香的時間,秦三在一處堆滿雜物的角落停下,熟練地推開上方幾塊虛掩的石板。
清冷的夜風和更豐富的市井氣息湧了進來,不再是沼澤邊緣的腥濕,而是京城夜晚特有的、混合著塵埃、隱約食物殘渣和人氣的味道。
出口是一家瀕臨倒閉的、堆滿破爛家什的棺材鋪後院。
一輛外表破舊、內裏卻鋪設了軟墊的運糞車早已等候在此——並非真的裝滿穢物,隻是車廂被仔細熏染過那股難以言喻的、足以掩蓋一切生人氣息的濃烈味道,車板縫隙裏還塞著些爛菜葉子和泥巴,偽裝得天衣無縫。
車夫是個寡言的中年漢子,眼皮都沒抬,隻在秦三敲擊特定節奏後,才默默掀起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厚簾。
蘇靈毫不猶豫地先鑽了進去。
阿沼被那股衝鼻的味道熏得幹嘔了一下,小臉煞白,但還是被秦三塞了進去,隨即秦三也閃身而入,厚重的簾子落下。
車輪聲轆轆響起,不急不緩,混入京城夜晚的車馬人流中。
車廂內一片漆黑,隻有從縫隙透進的微弱光線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蘇靈背靠著略有彈性的車壁,能清晰感受到阿沼緊緊挨著她,小小的身體仍在不住地顫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怕的。
她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握住阿沼冰涼的小手,捏了捏,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阿沼的手指動了動,回握住她,很緊。
秦三的聲音像遊絲一樣鑽進蘇靈耳朵:“後麵沒有尾巴。棺材鋪是幹淨點,但附近街口換了兩個生麵孔的挑夫,不像咱們的人。”
蘇靈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敵人反應比預想的還快,已經開始了拉網式排查。
這糞車能瞞過一時,但若目標明確,未必能瞞過搜查。
他們必須更快。
糞車走走停停,避開了幾處看似尋常、實則可能是暗哨的路口,最終在南城一片略顯破敗的平民區邊緣停下。
這裏巷道狹窄,住戶三教九流,人員流動頻繁,反而不易被長久盯梢。
秦三率先下車,裝模作樣地吆喝了兩聲,用繩子牽回一頭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瘦骨嶙峋的小毛驢,蘇靈和阿沼則趁機從車廂側麵一扇偽裝成車板的小門溜下,迅速閃入旁邊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背陰夾道。
幾經輾轉,避開兩個可能的觀察點,他們終於站在一扇烏漆墨黑、門環都鏽蝕了的木門前。
這就是青石巷三號。
門無聲開合,裏麵是個極小的院落,三間低矮的瓦房,院角甚至還有個廢棄的雞窩,散著淡淡的禽類糞便和灰塵的味道,完美符合一個破落小戶人家的表象。
開門的暗樁是個麵容愁苦、佝僂著背的老者,眼神卻精光內斂,一言不發地將他們引入正屋。
屋內陳設簡陋,桌椅磨損嚴重,但擦拭得很幹淨。
秦三迅速與老者進行簡短交流,確認此處近期並無異常活動,也未察覺到特別的關注。
蘇靈將依舊驚魂未定的阿沼帶到院角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涼水,示意她簡單清洗一下臉上和手上的汙跡。
“別怕,”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們很快就來,然後,就結束了。”
阿沼似懂非懂,但被蘇靈那沉靜的眼神安撫了些許,依言捧起水,胡亂抹了幾把。
蘇靈的目光掃過院內。然後,她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決定。
她從隨身包袱裏翻出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外衫——顏色在灰撲撲的院子裏堪稱顯眼——遞給阿沼。
“換上。”隨即,她指了指西廂房一扇臨著巷子的、窗紙破了一角的窗戶,“過會兒,去那窗邊站一站,裝作晾曬衣服。很快就好。”
阿沼雖然害怕,但對蘇靈似乎有著本能的信任,怯怯點頭,依言換上了那件顏色稍亮的衣裳。
秦三眉頭微動,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這是在釣魚,用阿沼做餌。
對方急於找到這個可能泄露秘密的啞女,一旦看到蹤跡,最可能采取的行動就是迅速抓人滅口,而不是驚動四鄰進行大規模搜查。
這很冒險,但也最直接有效。
布置在瞬間無聲展開。
秦三與那名暗樁老者迅速商量了幾句,老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屋內,不知去向。
秦三則檢查了後院那堵不高、但足以絆倒人的矮牆,以及牆外堆放的雜物和狹窄通道。
蘇靈親自布置陷阱。
她用細韌的牛筋繩在矮牆內側離地半尺高的位置設下絆索,連接著一個隱藏在牆角柴堆裏的小小石灰粉包,觸發即炸。
同時,她將浸透了強力麻藥的細針,穩妥地裝入隨身攜帶的精致吹筒。
秦三帶著暗樁老者和不知何時彙合過來的另一名精悍手下,隱入了隔壁院落與三號院相連的矮牆陰影及屋角之後。
那裏是翻牆入院者的必經之路,也是完美的伏擊點。
蘇靈自己則登上了正屋的閣樓。
這裏堆滿雜物,積著厚厚的灰塵,但透過木板牆的縫隙,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後院的大部分區域,以及隔壁院落伏擊點的邊緣。
她調整呼吸,將自己融入昏暗,隻留一雙眼睛在縫隙後,冰冷如暗處的蛛網。
阿沼在蘇靈眼神的示意下,抱著兩件舊衣服,慢吞吞地走到西廂房窗外的晾衣繩下,假裝費力地踮腳晾曬。
她背對著矮牆方向,小小的身子有些僵硬,但那件藕荷色的衣衫,在灰暗的背景下,確實紮眼。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流淌。
巷子裏偶爾傳來貨郎有氣無力的叫賣聲,或者鄰家孩童的嬉鬧,更襯得這個小院落死寂一片。
空氣中隻有灰塵緩慢沉降的微響。
一個時辰,不到。
閣樓縫隙後的蘇令儀,目光驟然凝聚。
巷子口,兩個作貨郎打扮、挑著擔子的男人慢慢走來。
擔子上似乎有些針頭線腦、廉價脂粉,但他們的步伐、眼神,卻與尋常貨郎截然不同。
目光銳利如鷹隼,看似隨意地掃過兩側門戶,卻帶著審視與搜尋的意味,重點在門庭、窗口和可能的出入口。
他們在青石巷三號門前,沒有停留。
腳步未停,擔子未放,甚至沒有交換一個明顯的眼神。
但就在經過的刹那,其中一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精準地捕捉到了西廂房窗外那抹藕荷色的身影,以及她纖細的脖頸。
兩人繼續向前走了幾戶,放下擔子,假意與街邊一個修補匠攀談。
但很快,貨郎甲挑起擔子,朝著巷子深處走去,看似離開。
貨郎乙則與修補匠又說了兩句,轉身,挑起自己的擔子,朝著反方向——也就是青石巷另一頭走去。
分頭,合圍。
蘇靈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吹筒上。
阿沼按照事先簡單的指示,開始慢慢整理晾衣繩上一件衣服,側身對著巷子方向。
貨郎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三號院後牆外堆積的柴草垛旁。
他放下擔子,動作輕巧得不像個挑擔的貨郎,左右快速看了一眼,腳下發力,身形矯健如狸貓,無聲無息地扒住牆頭,隻一翻,便落入院內。
他的目標極其明確,落地後毫不停留,腳尖點地,直撲向西廂房窗外那個藕荷色身影!
阿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頭,看到一個陌生男人如猛虎般撲來,小臉瞬間血色盡褪,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啊——!”
她下意識地按照蘇靈的交代,驚慌失措地向後院矮牆方向跑去。
貨郎甲眼神一厲,速度更快,手指如鉤抓向阿沼的後領。
就是現在!
阿沼慌亂中腳步絆到了地上一根毫不起眼的、沾了泥的草繩——那是誘餌,也是陷阱的引信。
“噗”一聲輕響,隱藏在柴堆後的石灰粉包猛地爆開!
一片慘白刺鼻的煙霧瞬間騰起,劈頭蓋臉罩向緊追不舍的貨郎甲!
“咳咳!該死!”貨郎甲猝不及防,眼睛被生石灰粉灼得劇痛難忍,瞬間淚流不止,視線一片模糊,追勢不由一滯,下意識地閉眼捂臉。
隔壁院牆陰影處,等待已久的秦三和暗樁如同獵豹般猛然撲出!
一左一右,一人鎖喉,一人擰臂,動作狠辣精準,配合默契無間,瞬間便將因視線受阻而反應慢了半拍的貨郎甲死死按倒在地!
貨郎甲反應也算極快,劇痛中竟試圖反抗,手肘向後猛擊。
但秦三更快,一記手刀精準劈在他頸側,雖未令其昏迷,卻也讓他動作一僵,隨即被更牢固地製住,嘴裏被迅速塞入布團。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幾乎在貨郎甲落入陷阱的同時,一直隱藏在巷子另一頭牆角陰影裏的貨郎乙,也動了。
他顯然聽到了院內隱約的動靜和那聲尖叫,臉色一變,竟毫不猶豫,轉身就要往巷口人流更多處鑽去!
他想溜!
但閣樓縫隙後,蘇靈的眸光早已鎖定了他。
在貨郎乙肩膀微動、意圖逃離的刹那,蘇靈就已將吹筒湊到唇邊,瞄準,氣息沉穩悠長,輕輕一吹。
“咻——”
細微到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聲。
一枚細如牛毛、淬了烈性麻藥的鋼針,如同毒蛇的獠牙,精準地射向十幾丈外貨郎乙暴露的脖頸側方。
貨郎乙腳步剛邁出,猛地感到脖頸一麻,仿佛被毒蚊叮了一口。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手指剛觸到針尾,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和眩暈便如同潮水般襲來,瞬間衝垮了他的意識。
他踉蹌了幾步,試圖抓住牆壁穩住身形,但手臂已經不聽使喚,眼前天旋地轉,最終軟軟地癱倒在地,擔子“哐當”一聲摔在旁邊,裏麵的劣質脂粉灑了一地。
蘇靈收起吹筒,站起身,推開閣樓的小窗,清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下方每個人的耳中。
“堵上嘴,捆結實了。”她看著院內被秦三等人死死製住、仍在掙紮的貨郎甲,又瞥了一眼巷外倒地的貨郎乙,眼神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吩咐處理掉兩件垃圾。
然後,她一字一句,冷然道:
“把他們分開。我要先和這個中了針的,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