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霧起舊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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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璟的思緒,被自己指節叩擊桌麵的規律聲響拉回。
他垂眸,看著輿圖上那點,仿佛能透過紙背,看到荒澤野水,看到八歲女童瀕死的眼。
意外嗎?
或許有一絲。
但很快,那點微末的漣漪便被更冰冷、更務實的權衡壓了下去。
舊陵沼,從一條模糊的線索,驟然變成了一個具體的、與眼前這女子命運隱約交織的地理坐標。
這非但沒有削弱其價值,反而……添上了一層別樣的、可供利用的陰影。
他抬手,燃起了燈。
燭火驅散了滿室昏暗,卻驅不散他眸底更深沉的幽光。
提筆,蘸墨,回信簡短而指令清晰。
翌日,蘇靈收到了來自東宮的回複。
除卻同意探查舊陵沼外圍、以及提供相關輿圖細節補充外,裴璟的命令如同精密的鎖扣,嚴絲合縫:秦三攜兩名最擅隱匿追蹤的東宮精銳暗衛隨行,喬裝改扮,暗中護衛。
信號煙火三枚,赤色示警,遇不可抗之險,或有異動即刻施放,所有人必須在見到煙火後第一時間撤離,不得深入沼澤核心區域。
末了,是筆力千鈞的一句批注——“目標為查探,非涉險。若有差池,此線即斷。”
蘇靈將紙條湊近燭火,看它化為灰燼,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棋子要聽話,尤其是一顆正在發揮巨大效用的棋子。
裴璟的“關心”,從來與情意無關,隻與利益和控製相連。
她懂,也樂於配合。
“為王府祈福,需采幾味清心寧神的草藥,聽聞舊陵沼外圍濕地產的”澤蘭”最佳。”她對著前來伺候梳洗的丫鬟,語氣平淡地吩咐,“備輛不起眼的馬車,我午後出城,入暮前便回。”
瑞王府內,一個失寵已久、病懨懨的妾室想去城外采藥“祈福”,自然無人多加阻攔,甚至樂得她不在眼前礙眼。
很快,一輛半舊不新的青篷馬車駛出了王府側門。
車內,蘇靈已換下往日的錦衣羅裙,一身半舊的靛藍粗布衣褲,頭發簡單綰了髻,隻簪一根素銀釵,臉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黃粉遮去了幾分過於出眾的容色,活脫脫一個尋常富戶家出門辦事的管事娘子。
她閉目養神,指尖卻無意識地蜷縮,感受著粗糙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
這身裝扮,讓她想起許多年前,在泥濘中掙紮求存的日子。
冰冷,堅硬,卻也……安全。
馬車顛簸了將近一個時辰,停在了舊陵沼外圍一處荒僻村落的村口。
空氣裏彌漫著沼澤特有的、帶著腐爛水草和濕泥氣息的微涼感,吸入肺中,沉甸甸的。
遠處是大片望不到邊的枯黃蘆葦與墨綠色的、不知深淺的水窪,霧氣在水麵和林間緩慢流動,將一切都暈染得模糊不清。
秦三和兩名暗衛早已提前抵達,隱入村外林中,如同三滴融入黑夜的水。
蘇靈按照事先約定的暗號,在村口唯一一棵半枯的老槐樹下,用特定節奏敲擊了三下樹幹。
稍頃,一個佝僂著背、滿臉風霜褶子的老漢,從一間低矮的土屋裏挪了出來,手裏拎著個破舊的竹篾魚簍。
他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蘇令儀,嗓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是夫人要雇船?”
“嗯。”蘇靈點頭,遞過去一小串銅錢,“隻到蘆葦蕩邊上看看,采幾樣草藥,不多時便回。”
老船工接過錢,掂了掂,塞進油膩的懷裏,沒多話,隻招招手。
他領著蘇靈來到村後一條渾濁的水道邊,那裏用粗繩係著一條窄小、吃水很深的木頭劃子,船艙裏積著淺淺的、發黑的泥水。
“坐穩嘍。”老船工解開繩子,拿起一支長篙,輕輕一點岸邊,小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迷蒙的水霧中。
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篙尖劃破水麵單調的“嘩——嘩——”聲,以及偶爾不知名水鳥受驚飛起撲棱翅膀的動靜。
水汽越來越重,混合著一股淡淡的腥氣,粘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夫人是來采藥?”老船工一邊撐船,一邊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聽老漢一句勸,莫往深處去。”
蘇靈正凝神觀察兩岸掠過的、形態各異的水生植物,聞言轉頭看他:“哦?怎麼講?”
老船工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容有些瘮人:“這”老墳沼”,名字就不吉利。早些年,前朝皇陵敗落,守陵人都跑了,這兒就慢慢成了澤。邪乎著哩!裏頭有”吃人的霧”,白茫茫一片,走進去就出不來。還有”鬼打牆”,轉來轉去,活活累死、困死。前些年……也就這幾年吧,還有人瞧見裏頭有穿著古怪、不像咱本地人的漢子活動,影影綽綽的,怕不是什麼好路數。”他壓低了聲音,“夫人采藥,就在外頭這淺水邊弄點得了,那霧,沾不得。”
穿著古怪的人?
蘇靈心中記下,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道:“多謝老丈提醒,我隻在外圍看看。”
小船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現一片格外茂密、幾乎遮蔽了水麵的蘆葦蕩,枯黃的葦稈高過人頭,在霧氣中搖曳,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無數細碎的低語。
“就到這兒吧,再往裏,船不好走,霧也深了。”老船工將船靠在幾叢格外粗壯的蘆葦邊,用篙固定住。
蘇靈點頭,提著個早就備好的小竹籃,小心地跨下船,踩上了泥濘濕滑的岸邊實地。
腳下軟爛的泥土微微下陷,發出“噗嗤”的輕響,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著腐爛有機物和濕潤土壤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假意彎腰,在近水的蘆葦根部尋找著“澤蘭”,手指拂過粗糙的葦稈和冰涼黏膩的苔蘚。
目光卻銳利如鷹隼,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很快,她發現了異常。
一些蘆葦的斷口,非常新鮮,斷麵整齊,絕非自然風折或動物啃噬,更像是被什麼利器快速削過,形成了不起眼的、隻有仔細看才能辨別的“V”形或特定角度的標記。
這些標記散落在蘆葦叢中,看似雜亂,但若在心中將幾個最近的點連接起來,隱約構成一條指向沼澤更深處的、曲折的路徑。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繼續向前挪動幾步,在更靠近水邊的、相對泥濘軟爛的土地上,她看到了幾組交錯的足印。
這些足印邊緣清晰,紋路特殊——不是普通農人穿的草鞋或麻鞋底,也非獵戶常用的厚底快靴,鞋底花紋更細密,有些類似……某種特定製式的官靴,但又更窄、更薄,便於行動,且在泥地裏留下的壓痕極淺,顯示出穿者步履輕健,懂得分散重量。
果然有“人”活動,而且絕非普通村夫或偷獵者。
就在這時,側後方約百丈外,一棵枝葉相對茂密的老樹樹冠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哢噠”聲。
蘇靈背對著那方向,但眼角的餘光,已經通過水麵漣漪的細微反光,捕捉到了樹冠間一閃而逝的、金屬或玻璃鏡片般的反光。
秦三在警告她:側後方林中,有監視者。
蘇靈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隻是專注於腳下一株葉片寬大的“車前草”。
她從容地將幾株確實可以入藥的普通草藥放入籃中,直起身,像是累了,輕輕捶了捶後腰,目光自然地掃過遠處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幽暗林子,又望了望沼澤深處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色迷霧。
她開始往回走,腳步不疾不徐,踩在來時留下的淺淺腳印上。
回到船邊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有些懊惱地“呀”了一聲。
“怎麼了夫人?”老船工問。
“一方帕子,許是方才彎腰時,不慎落了。”蘇靈蹙眉,目光在渾濁的水邊搜尋,“瞧,是不是在那兒?”
她指的是船舷旁、水草邊緣漂浮著的一點淺色。
那是一方質地尋常的月白色棉布手帕,但帕子一角,用同色絲線繡著一個精致小巧的徽記——瑞王府的菱花印。
在灰暗的水麵上,那抹淺色和若隱若現的繡紋,並不顯眼。
“哎喲,可惜了。”老船工伸手,用篙尖小心地將那帕子挑起來,濕淋淋地遞過來,“趕緊收好。”
蘇靈接過濕透的手帕,指尖觸到冰涼滑膩的觸感,眉頭微蹙,仿佛隻是惋惜弄髒了東西,隨手將其塞入了袖袋。
“罷了,髒了也不能用了。走吧,回去了。”
小船調頭,劃開渾濁的水波,向來路返回。
水霧似乎比來時更濃了些,將身後的蘆葦蕩和更遠處的幽暗漸漸吞沒。
船行至一處彎道,需要老船工用力撐篙才能轉向。
就在船身傾斜、蘇靈伸手扶住船幫穩住身形的刹那,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弩箭,倏地射向右後方那片剛剛經過的、霧氣格外濃重的水域。
就在那片幾乎凝結成實質的灰白霧幔深處,極其短暫地,仿佛錯覺一般,有一個瘦削、佝僂、行動卻異常迅捷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在貼近水麵的蘆葦叢間閃了一下,便徹底融進了濃霧,再也看不見。
不是錯覺。
蘇靈緩緩收回視線,坐穩身體,麵色平靜無波,隻有袖中那隻握著濕冷手帕的手,指尖微微收緊,嵌入了掌心。
小船默默前行,破開粘稠的霧氣,向著來時的村口靠攏。
兩岸的枯黃蘆葦在霧中靜默矗立,如同無數窺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