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枕邊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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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藥盞邊緣磕在桌案上的輕響,將王太醫的肩膀驚得一哆嗦。
他站在殿內,額角的冷汗已經順著鬢角滑落。
眼前這位紅衣夫人靜坐著,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個空置的暖手爐。
“王爺”病體沉重”,需要靜養,不宜見客,更不宜思慮過度。”蘇靈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你可有法子,讓他既能維持生命,又無法起身、無法言語、神智昏沉?”
王太醫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在嘴裏咯咯作響。
他想起被帶到密室,看到那份記錄他祖孫三代所有隱秘、足以讓他立刻人頭落地的舊檔時的窒息感,想起眼前這位夫人溫和地說“王太醫的孫兒今年該啟蒙了吧?前街的學堂夫子,恰好欠我一個人情”時的微笑。
冰冷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緊了他的心髒。
“有……”他聽見自己幹澀嘶啞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裏擠出來的,“有一古方……需數味金石藥為主,佐以麻沸之物……調整劑量即可……隻是……”
“隻是長久服用,有損壽元,且神智難複清明,形同廢人。妾身知道。”蘇靈替他說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一道菜譜,“本也沒指望他再能開口說話,或是拿動筷子。”
她終於抬眼看他,那雙眸子清澈見底,卻映不出半點燭火暖光,隻有一片幽深的寒潭。
“藥材,府中藥庫應有盡有。爐火,妾身已讓心腹在側院備好。王太醫,你的手,一向很穩。煎藥的火候,想必也能拿捏得當。”
王太醫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濕了中衣。
他深深垂下頭,喉結滾動,將所有的恐懼、掙紮和那一絲不忍,連同即將出口的那個“是”字,一起吞了下去。
側院的小灶房裏,炭火舔著烏黑的藥銚子,咕嘟咕嘟地響,濃烈苦澀的藥味彌漫開來,熏得人眼睛發澀。
王太醫的手其實穩得很,稱量、研磨、下藥,步驟精準,隻是一張臉白得跟刷了層漿似的。
蘇靈就坐在不遠處的小杌子上,手裏依舊抱著那個暖爐,靜靜看著跳動的火焰,仿佛隻是尋常冬日取暖。
藥煎得了,濾出濃黑滾燙的一碗。
蘇靈起身,接過那碗遞到鼻尖輕嗅了嗅,眉頭都沒動一下。
“勞煩王太醫,先在此處稍候。若有異動,妾身會讓人喚您。”
她端著那碗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藥,步入裴瑞寢殿。
殿內隻燃了幾盞燈,光線昏暗。
床上的人似乎聽到了動靜,被子一陣劇烈的蠕動。
蘇靈繞過屏風,就看見裴瑞正用胳膊肘死死抵著床沿,試圖將自己撐起來,中衣散亂,額發被冷汗浸濕貼在蒼白的臉上。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壓抑的嘶吼,眼睛死死瞪著走進來的紅影,裏麵混雜著未散的恐懼、被背叛的狂怒,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希冀。
他或許還存著一絲幻想,以為她至少會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一個解釋或求饒的餘地。
蘇靈揮了揮手,將跟著進來的兩名健壯仆婦和心腹丫鬟屏退至門外。
殿內隻剩下藥碗彌漫的苦澀氣味,和一個如困獸般掙紮的王爺,與一個手握藥碗、神色平靜如水的女子。
她走到床邊,拖過一張錦凳坐下,將藥碗擱在觸手可及的幾上。
“王爺,”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您前世將我當做玩物與工具,讓我一胎接一胎地生,直到油盡燈枯,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裴瑞掙紮的動作猛地一僵,喉嚨裏的嘶吼變成了含糊的嗚咽,眼神劇烈地閃爍起來。
蘇靈無視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您那時說,庶女之軀,能為皇家開枝散葉,是天大的福分。您那時看我,像看一隻功能明確的母獸。”她微微傾身,靠近了些,梅香混著藥味,縈繞在裴瑞鼻尖,讓他不由自主地往後瑟縮了一下。
“現在,輪到我了。”她端起藥碗,深褐色的藥汁微微晃動,倒映著她平靜無波的臉。
“喝下這藥,您還能活著。做您這富貴閑散的”瑞王”,衣食無憂,隻是再不能起身理事,不能言語,不能思慮——正合了”病重靜養”的名頭。這王府上下,我會打理得井井有條,您放心。”
她將碗沿遞近他唇邊,近到苦澀的藥汁幾乎要沾上他的嘴唇。
“若不喝……”
後麵的話她沒說,但那雙清澈冰冷的眼眸裏,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膽寒。
“唔!唔唔!”裴瑞猛地劇烈搖頭,身體拚命向床內側蜷縮,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悲鳴,眼神裏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和哀求,淚水混著汗水淌下來,狼狽不堪。
蘇靈看著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
她失去了耐心。
無需她出聲示意,門外的心腹丫鬟似乎早已感應到時機,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那兩名眼神冷硬的仆婦。
她們動作熟練而粗暴,一人迅速用厚布巾裹住裴瑞的雙手反剪到身後,另一人則扳住他的肩膀,死死將他按在床上,捏開了他拚命緊咬的牙關。
裴瑞拚命掙紮,脖頸青筋暴起,但病弱之軀哪裏掙得過精心挑選的仆婦?
蘇靈站起身,親手端起那碗濃黑的藥汁。
她沒有任何猶豫,手腕穩得一絲顫抖也無,將碗沿抵開裴瑞的牙齒,藥汁順著喉嚨,被強行灌了進去。
“咳咳!咳……咕……”裴瑞嗆咳著,吞咽著,更多的藥汁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枕巾。
一小碗藥,灌得艱難,卻一滴不剩。
仆婦鬆開手,退到一旁。
心腹丫鬟遞上帕子,蘇靈接過,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自己指尖沾上的零星藥漬。
藥效發得很快,或者說,那劑量下的金石之藥,發得本就應很快。
裴瑞掙紮的力道迅速衰竭下去,先是四肢癱軟,手指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然後脖頸也垂了下來,劇烈的喘息變成了綿長而微弱的呼吸。
他瞪大的眼睛裏,驚恐、憤怒、哀求的情緒如潮水般退去,蒙上了一層渾濁的灰翳,瞳孔漸漸渙散,失焦地望著藻井的方向。
隻有眼珠偶爾極其緩慢地轉動一下,證明這具身體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生機。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那幾乎聽不見的、遊絲般的呼吸。
蘇靈看了他片刻,忽然俯身,伸手替他將掙紮中散亂的錦被拉上來,仔細地掖好被角,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
她靠近他耳邊,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冰涼如雪下磐石般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您就好好”睡”著吧。”
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雙徹底空洞的眼睛,轉身走出內殿。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藥味與沉寂。
院中夜風更寒,吹得廊下燈籠明明滅滅。
心腹丫鬟與兩名仆婦垂首靜立。
蘇靈立在階上,紅裙被風揚起一角。
她看著遠處王府層疊的屋宇輪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王爺病情反複,藥石無靈,神智昏沉,需絕對靜養,不容絲毫驚擾。”她頓了頓,“封鎖此院,設專人晝夜看守。除王太醫每日例行診脈,及指定送飯灑掃的仆役外,任何人不得進出,不得窺探,不得喧嘩。若有違者……”
她沒說後果,但那停頓裏的寒意,讓院中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對外便說,王爺舊疾發作,需閉關休養,不見外客。府中一應內外事務,暫由我代掌。”她的目光掃過心腹丫鬟,又似無意地掠過王太醫緊閉的房門,“都聽明白了?”
“謹遵夫人之命!”幾人低聲應道,頭垂得更低。
蘇靈不再多言,抬步走下石階,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心腹丫鬟小步快跟在她身後側方,不敢出聲。
穿過月洞門時,蘇靈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卷用細繩係著的薄絹,反手遞向身後。
心腹丫鬟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接過,絹帛入手微沉,似寫了什麼。
她緊緊握住,指節微微發白。
蘇靈依舊望著前路被夜色浸透的重重簷角,聲音淡得如同自語:
“名單上的人,天亮前,我要知道他們此刻在哪裏,見了誰,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