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禍水東引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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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王府。
    蘇靈端坐在燈下,指尖拈著一支纖細的狼毫筆,正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緩緩勾勒。
    不是畫,也不是字,而是一份名單。
    一份死亡名單的雛形。
    “李長史。”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讓站在一旁躬身侍立的王府長史李德全一個激靈。
    “蘇姑娘,下官在。”
    “王爺鳳體回暖,精神日漸清明,此乃天恩浩蕩。本該入宮叩謝聖恩,隻是王爺身子骨尚弱,不宜走動。”蘇靈的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墨點,像一隻窺探的眼睛,“你以王府之名,廣發請柬,就說三日後,王府設宴,遍邀同僚,共沐聖恩。”
    李德全的胖臉瞬間擠成了個苦瓜。
    設宴?遍邀同僚?
    我的姑奶奶,王爺現在那副鬼樣子,見了風都能嚇抽過去,還見同僚?
    這不是明擺著露怯嗎?
    他剛想開口勸諫,卻對上了蘇靈抬起的眼。
    那雙眼睛裏沒什麼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淵,可李德全卻覺得後脖頸子嗖嗖地冒涼氣,所有勸諫的話都卡死在了喉嚨裏。
    “這……這宴席的章程……”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按最高規格辦。”蘇靈的語氣不容置喙,“錢,從我私庫裏出。務必要讓全京城都知道,瑞王府,要起來了。”
    她將手中的名單推了過去,指尖在幾個名字上點了點:“這幾位,戶部主事王允、禮部員外郎張謙、大理寺少卿趙恒……請柬務必親自送到,姿態要做足,要讓他們感受到王府的拳拳盛意。”
    李德全接過名單,隻掃了一眼,心裏就直犯嘀咕。
    這名單上的人,官職不高不低,卻個個都是出了名的牆頭草、勢利眼,而且,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算是徐閣老派係的邊緣人物。
    他想不通蘇靈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辦!”李德全抱著名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李長史前腳剛走,啞奴後腳就如鬼魅般出現在了蘇靈身後。
    蘇靈從妝匣裏取出一套粗布衣裳,和一個裝滿了零碎銀錢、看著就油膩膩的錢袋子,一並遞給啞奴。
    “去一趟黑市,找個靠譜的妝娘,把你化成個五十來歲的倒貨婆子,越不起眼越好,然後,去這個地方。”
    蘇靈指了指地圖上的一處酒肆:“禮部員外郎張謙府上的管家,每日申時都會來這裏喝兩盅。他貪杯,更好吹噓。你就坐他旁邊,想辦法讓他請你喝酒。”
    啞奴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酒過三巡,你就要”醉”。”蘇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要裝作酒後失言,把你從某個”宮裏出來的老姐妹”那兒聽來的閑話,零零碎碎地告訴他。”
    她頓了頓,又說:“你就說,早些年辰妃娘娘走得蹊蹺,好像是跟一批江南進貢的香料有關,那香裏頭,被動了手腳,摻了能讓人慢慢油盡燈枯的髒東西。經手這事兒的人,手眼通天,代號嘛……記不清了,好像是跟一種鳥有關,飛得老高老高的那種。”
    話音落下,啞奴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接過東西,對著蘇靈鄭重地行了一禮,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
    接下來的兩天,瑞王府張燈結彩,一掃往日的頹靡死氣,大張旗鼓籌備宴席的架勢,瞬間成了京城最新的談資。
    而蘇靈要的魚,也如期咬鉤了。
    第三天一早,消息就傳了回來。
    禮部員外郎張謙,一大早就鬼鬼祟祟地去了徐閣老的府邸,密談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出來。
    成了。蘇靈放下手中的賬冊,眼底劃過一抹冷笑。
    張謙這種鑽營之輩,正愁沒有投名狀向徐閣老表忠心。
    這麼一樁涉及先帝妃嬪死因的“宮闈秘聞”,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他必然會添油加醋,當成天大的功勞報上去。
    而徐閣老……這個老狐狸,生性多疑。
    聽到“辰妃之死”“貢香”“飛得高的鳥”,這些模糊卻又指向性極強的碎片信息,他不會懷疑張謙,隻會立刻警覺——這是不是哪個政敵,尤其是東宮,在背後翻舊賬,想敲打他?
    他一定會下令,在自己的派係內部秘密排查,看到底是誰的**不幹淨,曾用鳥類做代號,或是跟當年的辰妃、林昭儀案有過牽扯。
    這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不愁它不生根發芽。
    “蘇姑娘,陸夫人到了。”門外傳來侍女的通報。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陸夫人,吏部尚書的續弦,京城貴婦圈裏行走的喇叭,消息靈通,最愛傳播各種八卦。
    蘇靈特意請她來,商議宴會的花卉擺設。
    “哎喲,蘇妹妹,你這可真是大手筆!瞧瞧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王爺要大婚了呢!”陸夫人一進門,誇張的調笑聲就先到了。
    蘇靈迎上去,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姐姐說笑了,王爺康健,是天大的喜事,自然要熱鬧熱鬧。倒是妹妹這裏,為了一件小事正煩心呢。”
    她順勢將陸夫人引到一張堆滿了庫房清單的桌案前,故作苦惱地指著其中一卷:“姐姐你幫我瞧瞧,這單子上記的”雀金絨”,說是先帝年間的貢品,珍貴得很。可我查遍了宮裏的賞賜記錄,都語焉不詳的。隻說辰妃娘娘那時候好像也得過一批,可後來不知怎的,就再沒下文了,也不知是何種紋樣,宴會上用,會不會犯了忌諱。”
    陸夫人是什麼人?耳朵尖得像兔子。
    “雀金絨”、“辰妃”、“沒下文了”,這幾個詞一入耳,她心裏那根八卦的弦立刻就撥動了。
    她嘴上敷衍著“妹妹太過小心了”,眼睛卻已經將那清單上的字牢牢記在了心裏。
    她不知道,蘇靈這句話,就像一塊精準投下的拚圖,恰好能和徐閣老府裏正在秘密調查的事情,嚴絲合縫地對上。
    雀金絨,以金線織成百鳥朝鳳圖,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那隻華美的青色鸞鳥。
    送走了心滿意足、滿載著“獨家內幕”的陸夫人,蘇靈回到內室,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就在這時,一隻灰鴿撲棱著翅膀,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窗台上。
    啞奴上前,從鴿子腿上取下一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蠟丸,遞給蘇靈。
    蘇靈用指尖撚開,裏麵是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展開,上麵是東宮暗衛特有的密碼,翻譯過來,隻有一行字。
    “流言已至禦前,青鸞乃先帝暗衛舊稱,慎。”
    裴璟!
    蘇靈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拋出的餌,不僅驚動了徐閣老,更驚動了龍椅上那位。
    而裴璟,顯然是通過禦前的反應,才終於確認了“青鸞”的真實身份——先帝的暗衛!
    難怪他會如此忌憚,立刻封鎖消息。
    動先帝的人,無異於刨大景皇室的祖墳。
    裴璟這條消息,既是告知,也是最後的警告。
    他在告訴她,你玩的火,已經燒到皇帝眼皮子底下了,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蘇靈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迅速卷曲、變黑,最終化為一撮無聲的灰燼,被晨風吹散。
    她的字典裏,早就沒有這個字了。
    從她拖著病軀敲開裴璟別院大門的那一刻起,她走的,就是一條無法回頭的絕路。
    她緩緩起身,走到衣櫃前,推開櫃門。
    一件早已備好的禮服,靜靜地掛在那裏。
    不是尋常貴女喜愛的粉、白、藍,而是一身烈烈如血的紅。
    絲滑的錦緞上,用金線繡著大片怒放的紅蓮,從裙擺一直蔓延到領口,張揚,狠戾,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燃燒殆盡。
    蘇靈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布料。
    她走到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麵色蒼白,眼神卻亮得像火的自己,嘴角,緩緩勾起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
    好戲,終於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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