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香火暗線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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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並非煎熬,而是狩獵前最後的屏息。
    夜風從半開的窗欞擠進來,帶著秋夜獨有的涼意,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著桌上燭台的火苗。
    光影搖曳,將蘇靈立在窗前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地上微微晃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淌,院中的那棵老槐樹在風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私語。
    終於,一道幾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
    啞奴的身影如一片融入夜色的黑羽,悄無聲息地落在庭院中央,幾個閃身便已立在門內。
    她身上帶著一股子城西特有的、混雜著劣質香料和塵土的氣息。
    她沒有開口,隻是快步走到蘇靈麵前,伸出手,用一套複雜而迅捷的手語比劃起來。
    信送到了。
    聞香鋪的陳掌櫃收了信。
    他約見麵的時間,是子夜。
    地點,在城郊亂葬崗旁邊的廢棄義莊。
    義莊?
    蘇靈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那地方是停放無人認領屍首的,陰森晦氣,尋常人別說子夜,就是大白天也繞著走。
    選在這種地方見麵,這位陳伯還真是個老狐狸,夠謹慎的。
    既能最大程度避免被人跟蹤,萬一出了事,那荒郊野嶺的,也方便他金蟬脫殼。
    他這是怕啊,怕得要死。
    這恰恰說明,他知道的,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多。
    “他還有說什麼?”蘇靈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
    啞奴繼續比劃:他說,隻你一人前往。
    一個人去亂葬崗旁的義莊,見一個藏了十幾年的驚弓之鳥?
    這聽起來就像是網絡詐騙的古早版本,上輩子不刷反詐APP的都容易著了道。
    風險太高了。
    但這條線索,是她繞開裴璟,撬動整個舊案唯一的支點。
    富貴險中求,真相也是。
    裴璟那邊已經是指望不上了,那家夥現在估計正氣得肝疼,覺得她這個棋子不聽話,想給她上上規矩。
    可她蘇靈,兩輩子加起來,最不吃的就是“規矩”這套。
    “一個人去是不可能一個人去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蘇靈自言自語。
    她轉身,從梳妝台最底層的暗格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打開盒蓋,裏麵整齊地碼放著十幾隻顏色各異的小瓷瓶。
    她從中挑出兩瓶,一瓶白色,一瓶淡灰色,塞進袖中。
    “你去準備一下。”她對啞奴吩咐道,“挑幾個身手幹淨利落的,提前一刻鍾到義莊外圍潛伏。記住,沒有我的信號,誰也不許動。另外,把這個帶上。”
    她將一個隻有小指指節大小的竹哨遞給啞奴。
    這是她們之間約定的最高警報。
    啞奴接過東西,重重地點了點頭,身影一晃,再次消失在夜色裏。
    蘇靈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窄袖胡服,將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地綰在腦後。
    銅鏡裏映出的那張臉,素麵朝天,卻比任何濃妝豔抹之時都要來得冷冽。
    但她蘇靈,從來不信命。
    子夜時分,月黑風高。
    城郊的義莊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破敗的院牆上爬滿了枯藤,風一吹,就像無數隻幹枯的手在牆上抓撓,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蘇靈獨自一人推開那扇虛掩著的、一碰就“吱呀”作響的木門。
    義莊內空空蕩蕩,正中央停著幾具用破草席蓋著的僵硬“東西”,角落裏散落著一些破損的祭品和紙錢灰。
    一陣陰風從破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掛在梁上的幾條白色招魂幡無聲飄蕩,像極了上吊的冤魂。
    就在這片鬼氣森森的景象中,一口沒有上蓋的薄皮棺材後麵,緩緩站起一個佝僂的人影。
    那是個形容枯槁的老者,頭發花白稀疏,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一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戒備和恐懼,像一隻被獵犬追了半輩子的兔子。
    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著的時候重心明顯偏向右側。
    想必,這就是前太醫院禦醫,陳伯。
    “你……就是”故人之後”?”陳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他警惕地環顧四周,仿佛黑暗中隨時會撲出什麼怪物來。
    蘇靈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在觀察。
    這老頭的精神已經繃緊到了極點,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立刻崩潰或逃跑。
    “陳禦醫。”蘇靈緩緩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緩而沉穩,“晚輩並非來者不善。若想害你,今夜來的便不是我,而是東廠的緹騎了。”
    她從袖中取出那張從周嬤嬤那裏截胡來的信紙,信紙本身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紙張的材質。
    “陳禦醫在太醫院當值多年,想必對宮中用度了如指掌。您瞧瞧,這張”丙等竹料紙”,可還認得?”
    她將那張泛黃的紙,放在一口棺材蓋上,推了過去。
    陳伯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借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的手顫抖著伸出,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就是這個手感,就是這個顏色!
    當年內務府專供給各宮抄錄雜檔用的,最不值錢的紙!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蘇靈知道,魚上鉤了。
    她不急不緩地拋出第二個誘餌:“當年綴霞宮的林昭儀,體弱畏寒,尤愛熏香。平日裏安神,用的是”靜神香”。煩悶時,則換做”解語花”。這兩味香,都出自您這位聖手調配。晚輩說的,可有錯?”
    “轟”的一聲,仿佛一道驚雷在陳伯腦中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死死瞪著蘇靈,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你……你到底是誰?!”
    這些細節,這些香方的名字,除了當年伺候林昭儀的近身宮人和他這個負責調香的禦醫,根本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蘇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伯的心防上:“我隻求一個真相。一味叫”焚香渡”的秘藥,慧王殿下的生辰八字,還有林昭儀當年的脈案。這三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焚香渡”三個字一出口,陳伯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渾濁的老淚瞬間湧了出來,整個人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報應……都是報應啊……”他像是瘋了一樣,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瘸腿,嘴裏發出野獸般的嗚咽,“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嘴上說著不知道,可那副肝膽俱裂的模樣,分明是什麼都知道。
    “陳禦醫,我不是來追究你的罪責。”蘇靈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我隻想知道,當年是誰,在你的香方裏動了手腳?”
    陳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靠在冰冷的棺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
    “……是”月見草”。”他喃喃自語,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有人……在我的香方基礎上,讓我加入了一味月見草。說是有安神奇效,與原有香方也無衝克。”
    “那東西,單用或少量用,確實無礙。可若是常年累月地聞著,再配上林昭儀本就虛寒的底子……那便是能讓女子氣血兩虧,坐不住胎的涼藥!”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後來林昭儀好不容易懷上龍裔,孕中卻屢屢不適。我當時就察覺脈象不對,隱隱覺得與那熏香有關……可我不敢說!我不敢啊!”
    “不久之後,昭儀娘娘便……便難產血崩,一屍兩命……”
    “事後,我立刻被安上了一個”用藥不當”的罪名,削職為民,趕出了太醫院。我這條腿,也是在被趕出京城的路上,被”山匪”打斷的……”
    山匪?怕是滅口的殺手吧。
    “是誰?”蘇靈追問,“指使你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從不露麵,隻通過一個內侍傳話。”陳伯痛苦地閉上眼睛,“但我猜……我猜是當時協理六宮的那位……那位賢妃娘娘!因為那個傳話的內侍,我後來遠遠見過一次,跟在賢妃娘娘的儀仗裏!而且,曹德安背後的申家,正是賢妃娘娘的母族!”
    賢妃!申家!
    線索終於連上了!
    就在此時,義莊之外,一聲極輕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斷的“哢嚓”聲,傳入了蘇靈的耳朵!
    她心中警鈴大作!
    幾乎是同一時間,“砰!砰!”兩聲巨響,左右兩扇破舊的木窗被人從外麵用暴力撞碎!
    兩道黑影如獵豹般撲了進來,手中短刀在月光下閃著淬毒的幽藍光芒,目標明確,直撲癱在地上的陳伯!
    好家夥,真就趕盡殺絕一條龍服務啊!
    然而,就在他們破窗而入的瞬間,一道更快、更詭異的黑影,從房梁之上倒懸而下!
    是啞奴!
    她手中扣著兩枚鋒利的鐵蒺藜,不偏不倚,正對著其中一名殺手的麵門射去!
    蘇靈則反應更快,她一把拽住陳伯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拖向牆邊的死角,同時反手從袖中抖出那隻白色瓷瓶,拔開塞子,用盡全力朝另一名殺手的方向猛地一揚!
    一股白色的迷粉瞬間炸開,在空中形成一道嗆人的煙幕。
    那名殺手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口,頓時覺得頭暈目眩,攻勢為之一滯。
    高手過招,勝負隻在瞬息。
    啞奴抓住這個空隙,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中的短刃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隻聽“噗嗤”一聲悶響,被鐵蒺藜逼退的那名殺手捂著喉嚨,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湧出。
    另一名吸入迷粉的殺手眼見同伴被殺,心知不妙,轉身就想從撞破的窗口逃離。
    可啞奴哪裏會給他這個機會。
    她腳尖一點,身體如離弦之箭般追上,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他的後頸。
    那殺手悶哼一聲,軟軟地癱倒在地。
    一死一擒,幹淨利落。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
    蘇靈扶著驚魂未定的陳伯,走到那個被生擒的殺手麵前,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臉。
    “誰派你們來的?”她的聲音冷得像義莊裏的寒冰。
    那殺手嘴硬得很,隻是惡狠狠地瞪著她,一言不發。
    “啞奴。”蘇靈懶得跟他廢話。
    啞奴會意,蹲下身,在那殺手身上摸索片刻,接著,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殺手的左手手腕被硬生生卸了下來。
    劇痛讓殺手的臉瞬間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我再問一遍,誰派你們來的?”蘇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是……是曹……曹總管……”劇痛之下,殺手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他……他給了我們一大筆錢,讓我們來這裏……格殺勿論,一個活口都不留!”
    曹德安!
    他果然已經瘋了!
    蘇靈的心猛地一沉。
    曹德安的反應如此激烈,如此不計後果,這說明他的背後,那位“賢妃”和申家,恐怕也已經察覺到了危險,並且開始動手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跡。
    她必須更快!
    蘇靈的目光落回到那名俘虜身上,他正因為劇痛而蜷縮在地上發抖。
    她緩緩蹲下身,唇邊勾起一抹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弧度。
    “很好,看來你很怕死。怕死的人,通常都懂得怎麼做才能活得久一點。”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的耳語,可聽在那殺手耳中,卻比魔鬼的詛咒還要可怕,“現在,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你隻需要告訴我一件,比”誰派你來”更有價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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