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鴿子巷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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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巷子裏的風仿佛都停了。
蘇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枚鐵令牌被手心捂得溫熱,這才轉身,消失在另一條更深的巷道裏。
再出來時,她身上的靛青男裝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粗布裙,灰撲撲的顏色,洗得有些發白,像是城南平民區裏最常見的婦人打扮。
臉上的妝容也卸得幹幹淨淨,未施半點粉黛,隻露出一張清秀卻略帶憔悴的臉。
她從啞奴備好的包袱裏,取出一個用藍印花布包裹的點心盒子,拎在手裏。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隻會當她是個走親訪友的尋常百姓。
鴿子巷,這名字聽著雅致,實則是南城最髒亂差的貧民窟之一。
巷子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兩旁低矮的屋簷幾乎要碰到頭,地上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青苔和散發著酸臭味的積水。
空氣裏混雜著鴿子糞、廉價的飯食和黴變的木頭味兒,熏得人直犯惡心。
蘇靈卻像是沒聞到一樣,憑著裴璟給的地址,目不斜視地走到巷子最深處。
這裏幾乎已經沒了路,盡頭是一扇斑駁掉漆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看起來久無人居。
她抬起手叩響了木門,“叩,叩叩。”
聲音在死寂的巷尾顯得格外突兀。
裏麵毫無動靜。
蘇靈並不著急,耐心地又敲了一遍。
過了許久,門內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木門被拉開一道極窄的縫隙,連半個身子都探不出來。
縫隙後,是一張昏黃光線下顯得愈發陰森的老臉。
皮膚像風幹的橘子皮,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一雙渾濁的眼睛裏,透著刻骨的警惕與審視,死死地盯著蘇靈。
“你找誰?”聲音嘶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老丈安好。”蘇靈微微躬身,將自己扮演的角色拿捏得恰到好處——一個有些膽怯,又帶著點執拗的求購者,“我是”書蟲李”介紹來的。他說您老手上,有些旁處見不著的稀罕物事。”
她刻意提了“書蟲李”,這算是對上了暗號。
“我沒有什麼稀罕物事,你找錯地方了。”那張老臉沒有絲毫變化,說著就要關門。
“老丈別急,”蘇靈不慌不忙,搶在他關門前說道:“我不要什麼金玉古玩,隻想求購些前朝宮裏流出來的珍本雜記,尤其是……和香料、醫藥相關的。”
門內的動作停住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警惕更甚。
蘇靈知道,魚要上鉤了。
她往前半步,幾乎貼著門板,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念了幾個詞:“”七返丹”的方子,或是記載了”返魂香”配伍的雜記,不知老丈可有收藏?”
七返丹,前世她從瑞王妃醉話裏聽來的、七皇子日常服用“補藥”的雅稱。
返魂香,則是那要命的安神香在宮中黑話裏的別稱。
這些名字,除了當年最核心的幾個人,絕不可能有外人知曉。
門縫後的呼吸,瞬間一滯!
雖然隻有短短一刹,但蘇靈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被人猛地扼住喉嚨時的窒息感。
巷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遠處不知誰家的鴿子,發出一兩聲咕咕的叫聲,更襯得此地氣氛詭異。
漫長的沉默後,門“吱呀”一聲,又拉開了一些,依舊隻是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
“進來。”那嘶啞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蘇靈對守在巷口的啞奴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原地等候,自己則側著身子,敏捷地鑽了進去。
木門在她身後立刻合上,插銷落下的聲音,沉悶得像是一聲歎息。
門內一片昏暗,眼睛花了點時間才適應過來。
這是一個極小的院子,角落裏堆著些破爛雜物,但地麵卻掃得幹幹淨淨,沒有一片落葉。
屋裏更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一絲微光從糊著厚紙的窗戶透進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陳舊氣味,是舊書、舊木頭和藥材混合的味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孫太監沒有點燈,隻是沉默地走到一張破舊的方桌邊,示意蘇靈坐下。
蘇靈也不客氣,坦然落座。
她能感覺到,黑暗中,那雙眼睛像毒蛇一樣,一寸寸地刮過她的臉,她的衣著,試圖從她身上找出破綻。
“姑娘到底是什麼人?”孫太監沙啞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蘇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緩緩取出了那本從書蟲李那兒買來的《南疆異物誌》。
她將書放在桌上,慢條斯理地翻到夾著那片水印襯紙的一頁,用指尖點了點那個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泛黃紙角。
“我隻是個替主家辦事的下人。我家主人偶然得了這本書,對裏麵這張襯紙很感興趣。”她平靜地開口,仿佛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古籍:
“書蟲李說,這紙是從您這兒流出去的。所以特來請教,這種”雲龍暗紋”的貢紙,究竟是何來曆?”
昏暗中,蘇靈看不清孫太監的臉,但她清晰地聽到了他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瀕死的魚在岸上最後的掙紮。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恐,“什麼雲龍暗紋,我不知道!這就是普通的廢紙!你快走!快走!”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蘇靈穩坐如山,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她要的就是他這個反應。恐懼,是撬開秘密最好的鑰匙。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愈發冰冷平靜,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精準地刺向他最脆弱的地方:
“先帝景昭三十七年,七月初九。是那位小爺的生辰,我沒記錯吧?”
孫太監猛地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都凝固在了黑暗裏。
蘇靈繼續往下說:“我聽說,當年在殿前伺候筆墨的,有個叫李茂的太監。在浣衣局的,有個叫春喜的宮女。她……是你當年的對食姑姑吧?”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孫太監的心防上。
他開始劇烈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塵封了幾十年的名字,他以為早就爛在了土裏,爛在了所有人的記憶裏,怎麼會被一個年輕女人如此輕易地叫出來?
她到底是誰?是鬼,還是來索命的閻王?
“孫公公,你別怕。”蘇靈的聲音忽然放緩,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
“我說了,我隻是替主家辦事。我們對幾十年前的陳年舊案,沒有半點興趣。誰害了誰,誰又被誰當了替罪羊,都和我們無關。”
她頓了頓,將話題引向了真正的目的:“我們隻想查清楚,如今,是誰還在用這種紙,做著見不得光的勾當。這事,牽扯到一樁潑天的鹽稅大案。不把這個人揪出來,所有沾過這種紙的人,將來都可能被拖下水,死無葬身之地。”
這句話,既是威脅,也是唯一的生路。
屋子裏死寂一片,隻剩下孫太監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像一頭破舊的風箱。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順著幹癟的臉頰滑落。
恐懼、掙紮、權衡……無數種情緒在他那張老臉上交織。
良久,良久。
他終於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整個癱倒在椅子裏,用一種近乎嘶吼的、絕望的聲音開口:“是賬簿……是內務府的……秘庫賬簿……”
他終於開口了。
“那批紙,是當年給秘庫特製的一批賬簿的封底襯紙,用來記錄一些……”非常規”的開支。”他艱難地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離宮前,見過他……見過當時還是個小管事的曹德安,他……他偷偷摸摸地,謄抄過那上麵的東西。”
“曹德安?”蘇令儀追問,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是他!”孫太監的聲音裏帶著刻骨的恨意,“他就是一條毒蛇!我親眼看見的!指使他的人……好像……好像是宮裏一位娘娘的娘家……”
蘇靈的心猛地一跳,追問道:“哪位娘娘?”
孫太監渾身一顫,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死死地瞪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是足以將人溺斃的、深不見底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