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東宮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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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靈的心髒在那一瞬間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但隨即又鬆開了。
她靠在車壁上的身體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掀一下,仿佛隻是個因旅途勞頓而睡熟的尋常婢女。
可她的腦子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東宮。裴璟竟然直接將她帶回了東宮。
這不在她的預料之內,卻又在情理之中。
畢竟,還有什麼地方,比太子自己的老巢更隱蔽、更安全呢?
馬車沒有停在任何宏偉的宮門前,而是拐進了一條窄得隻能容一車通過的夾道。
兩側是高不見頂的宮牆,將月光切割成一條慘白的細線,投在車頂上。
最終,馬車在一堵看似平平無奇的朱紅高牆下停穩。
車夫敲響那三長一短的暗號後,牆根處一扇與牆體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小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摩擦聲。
門後漆黑一片,像巨獸張開的嘴。
裴璟率先下了車,依舊沒有扶她,隻是站在門口,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蘇靈提起裙擺,彎腰鑽出車廂。
雙腳踩在平整光滑的金磚上,觸感冰涼堅硬,與積雲巷那種濕滑泥濘的石板路截然不同。
一股比夜風更冷冽、帶著鬆柏與泥土清香的空氣撲麵而來,瞬間衝散了積雲巷留下的所有汙濁氣味。
這裏就是東宮。大景王朝未來的權力中樞。
前世,她隻在瑞王陪同入宮赴宴時,遠遠地眺望過這座被無數人覬覦的宮殿。
它在她的記憶裏,永遠是金碧輝煌、威嚴肅穆的。
可現在,她卻從一個連地圖上都不會標記的後門,像個幽靈一樣潛了進來。
人生,可真夠諷刺的。
裴璟沒說話,在前領路。
一個提著羊角燈、身形瘦削的內侍從暗影中滑出,正是東宮內侍總管,福安。
他看到蘇靈時,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隻是看到一個物件,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便躬身跟在裴璟身後半步之遙,用燈火照亮前路。
他們走在一條僻靜的回廊裏。
廊外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奇石翠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靜謐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巡邏衛兵的甲胄摩擦聲和腳步聲都隔得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動靜。
這裏,是裴璟的絕對領域。
穿過回廊,繞過一座假山,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座燈火通明的書房。
福安搶先一步上前,推開那兩扇厚重的紫檀木門。
一股混雜著頂級墨香、古籍紙張微澀氣味以及淡淡檀香的暖氣,迎麵撲來。
裴璟邁步而入,蘇靈緊隨其後。
福安沒有跟進來,隻是在他們二人都進入後,便將門輕輕合上。
門軸轉動悄然無聲,最後“哢噠”一聲輕響,是門閂落下的聲音。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隔絕在外。
書房極大,四周頂天立地的書架上塞滿了各類典籍卷宗,多到幾乎要溢出來。
正中的一張闊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文房四寶擺放得一絲不苟,筆架上懸著一排大小不一的紫毫、狼毫,每一支都像是蓄勢待發的兵刃。
裴璟徑直走到書案後,卻沒有坐下。
他沒有看蘇靈,隻是伸出手,在書案右側一個不起眼的夔龍紋雕花上,用一種特定的順序和力道按壓了幾下。
隻聽“哢”的一聲輕微機括響動,書案側麵彈出了一個暗格。
裴璟從裏麵抱出了一摞厚厚的賬冊。
那賬冊沒有封皮,用牛皮紙包裹著,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被人翻閱了無數遍。
他將那摞賬冊“砰”的一聲放在書案上,力道不輕,激起一層細微的灰塵在燭光下飛舞。
然後,他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終於鎖定了蘇靈。
“這是去年江南鹽稅案,幾個涉事皇商與京中官員往來的暗賬抄本。原件,已經毀了。”
裴璟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戶部和大理寺聯手查了半年,隻抓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替死鬼。真正的銀子去了哪兒,背後是誰在操控,至今還是一筆糊塗賬。”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摞賬冊,像是在點一個燙手的山芋。
“十天之內,孤要你從這裏麵,找出所有銀子的最終去向,以及,那個藏在最深處的關鍵人物。”
蘇靈的目光落在賬冊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江南鹽稅案。
這個案子她太熟了。
前世,這樁牽連甚廣的大案,最終以瑞王一派的某個侍郎被推出來頂罪,草草了結。
表麵上是瑞王損失了一員幹將,但實際上,真正吞下最大一塊肥肉的,卻是當時幾個最得寵的皇子背後,那些看似人畜無害的大太監。
他們通過錯綜複雜、橫跨數個錢莊的賬目轉移,將巨額鹽稅神不知鬼不覺地化為己有,用以在宮中結交勢力、豢養私兵。
這手段,比朝堂上那些大臣們明刀明槍的貪腐,要高明也隱蔽得多。
朝廷查了那麼久查不出來,就是因為所有人都把目光盯在皇子和朝臣身上,誰能想到,真正的操盤手,竟是皇帝身邊那群“無根”之人。
蘇靈上前兩步,伸出素白的手指,隨意地掀開最上麵一本賬冊。
入眼的盡是些雜亂無章的數字,什麼“綢緞三百匹”、“玉器一箱”、“上等茶葉五十斤”,底下跟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日期和符號,沒有任何人名和指向性的記錄,看上去就像是某個富商的日常流水賬。
外行人看,這就是一堆廢紙。
可蘇靈的腦中,那些塵封的記憶卻像潮水般瞬間湧了上來。
她記得,前世瑞王在事後複盤時,曾無意中對心腹幕僚提過一句,說那些太監用了青樓楚館的行話和黑市的切口做暗語,“玉器”指的是白銀,“茶葉”指的是黃金,而那些看似交易日期的數字,倒過來念,其實是京城各大地下錢莊在輿圖上的隱秘坐標。
她的視線在賬冊上飛快地掃過幾頁,前世的記憶與眼前的文字飛速重合、印證。
果然,分毫不差。
她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片刻後,她抬起頭,迎上裴璟那雙探究的眼。
“殿下,”她輕聲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冷靜與疏離,“是要一個能呈上朝堂,讓大理寺和戶部都啞口無言的結果?還是隻想知道銀子去哪兒了的過程?”
這話問得極有水平。
前者,意味著她需要整理出一條完整、清晰、能擺在明麵上的證據鏈,讓任何人也無法辯駁。
後者,則隻是一個情報。
裴璟看著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在靜謐的空氣裏敲出了裂縫。
“孤要能把人釘死在棺材裏的證據鏈。”
他一字一頓,眼神陰鷙。
“至於過程,隨你。”
這六個字,像是一道敕令,一道授權。
“隨你”,意味著他允許蘇靈動用她自己的人手,使用她自己的手段,無論是威逼還是利誘,是收買還是暗殺,他都不問。
他隻要結果。
“好。”蘇靈幹脆利落地合上了賬冊,那清脆的響聲,像是某種契約的達成。
“十日,夠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這樁讓整個大景王朝的錢袋子和司法中樞都焦頭爛額的驚天大案,在她眼裏,不過是一道尋常的算術題。
裴璟眼中的審視之色更濃了。他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到她麵前。
高大的身影再次將她籠罩,那股熟悉的龍涎香,混合著書房裏厚重的墨香,形成一種更具侵略性的氣息。
他沒有說話,隻是走到她身後,抬起手。
蘇靈感覺自己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肌肉下意識地繃緊。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若有似無地拂過她後頸的**。
正是方才在巷口,他扣住她、強吻她的那個地方。
皮膚上仿佛還殘留著被他指腹碾磨過的觸感,此刻被他這麼一拂,竟激起一陣戰栗。
“辦好此事,”
裴璟的嘴唇幾乎貼在她的耳廓上,溫熱的氣息吹得她耳根發癢。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情人間的呢喃,內容卻冰冷得像刀鋒。
“長樂郡主那邊,孤讓你親自收尾。”
這是交易。
這是獎賞。
這更是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將她更深、更緊地綁死在了他這條波濤洶湧的大船上。
蘇靈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謝殿下。”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裴璟似乎很滿意她這副“識時務”的模樣,終於收回了手,退開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消散。
他拍了拍手。
書房的門再次被無聲地推開,福安依舊像個影子般站在門外,低眉斂目。
“福安,派人送蘇姑娘回去。”裴璟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這幾本東西,讓她一並帶走。”
“奴婢遵命。”
福安躬身,從蘇靈手中接過了那摞沉甸甸的賬冊,動作輕巧得像是在接一捧羽毛。
蘇靈向裴璟微微屈膝行了一禮,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便跟著福安走出了書房。
回去的路,依舊是從那條隱秘的夾道,坐上那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一切都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當馬車終於在瑞王府那個她慣於出入的角門附近停下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蘇靈抱著那摞用油布包好的賬冊,像個鬼影一樣溜回了自己的院子。
阿大如同雕塑般守在院門口的陰影裏,見到她回來,隻無聲地點了點頭,便再次隱入黑暗。
侍女們都還沒起。整個院子安靜得能聽見晨鳥的啾鳴。
蘇靈回到自己房間,將那包關係著無數人頭顱和萬千家產的賬冊,隨手放在了窗邊的妝台上,壓住了幾張還沒寫完的菜單。
她沒有立刻點燈查看,甚至沒有再多看它一眼。
她隻是走到水盆邊,挽起袖子,掬起一捧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地,仔細清洗著自己的臉和雙手。
水珠順著她光潔的下頜滴落,在銅盆裏濺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直到皮膚被凍得有些發紅刺痛,她才停下來,用布巾慢慢擦幹。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床邊,脫下那身早已被夜露和寒氣浸透的靛青色布裙,換上柔軟幹淨的寢衣,然後,直接鑽進了冰涼的被窩。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什麼都不去想。
腦子裏那些翻湧的數字、人名、陰謀,都被她強行按了下去。
她現在,需要睡覺。
這是她在沼澤地裏學到的第一條生存法則——在下一次搏殺開始前,必須抓住一切機會,讓身體和精神得到最大限度的休息。
至於那堆能讓京城翻天覆地的賬冊……
不急。
先睡一覺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