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舊部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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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大很快就跟著侍女的引導,走進了書房。
與白日裏那副鐵塔般強硬的姿態不同,此刻的阿大,身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青布短衫,褪去了統領的甲胄,那股子生人勿進的煞氣淡了許多,反倒顯出幾分蕭索與疲憊。
他一進門,目光就下意識地掃了一圈。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蘇靈一個人。
她就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書案後,一身家常的素色長裙,長發鬆鬆地挽著,幾縷青絲垂在頰邊。
昏黃的燭火映著她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仿佛白日裏那個殺伐決斷、火燒名冊的女閻王隻是眾人的一場幻覺。
蘇靈依舊垂著眼,慢條斯理地用小銀剪修剪著燈芯。
火苗“噗”地跳了一下,變得更亮了些,將她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阿大統領深夜到訪,所為何事?”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阿大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他從懷中摸出一塊玄鐵腰牌,雙手托著,向前一步,恭敬地放在了書案的邊角。
腰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獸頭,是瑞王府護衛統領的信物。
“蘇管事,屬下……無能。”阿大低著頭,聲音裏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今日之事,屬下都看在眼裏。陳嬤嬤的所作所為,還有……您燒掉的那些東西,屬下都明白了。”
他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節泛白。
“王爺……王爺待我不薄。我阿大這條命,是王爺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我做不到背叛舊主,轉投他人。可如今王府這光景,我……我也沒臉再占著這個統領的位置。”
他的聲音越發沉重,“這統領之位,屬下擔不起了。還請蘇管事另擇賢能。屬下願交出兵權,隻求在王府當個尋常護衛,守著王爺,直到……直到他醒來那一天。”
一番話,說得懇切又悲涼。
這算是來交辭職信了。
既不願意跟她混,又覺得對不起舊主,裏外不是人,幹脆躺平不幹了。
蘇靈終於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阿大那張寫滿糾結和痛苦的國字臉上,像是能看穿他內心的天人交戰。
她沒有去碰那塊代表著王府武力核心的腰牌,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阿大統領,你覺得你交出這塊牌子,就算是對王爺盡忠了?”
阿大猛地抬頭,不解地看著她。
蘇靈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擱在桌上,燭光在她清冷的眼眸中跳躍:
“你以為,你辭了職,當個普通護衛,王府就能安然無恙?瑞王就能高枕無憂?”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阿大的心上。
“我問你,陳家為什麼急著派人來?真是探病?是來確認瑞王還有沒有救!如果瑞王成了廢人,對他們而言,就是一顆棄子。你信不信,隻要王府一亂,陳家第一個跳出來,不是保全王府,而是落井下石,撇清關係,甚至……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親手把瑞王送上絕路!”
“你再想想,除了陳家,京城裏還有多少人盯著瑞王府?太子、其他皇子、那些曾經被瑞王打壓過的政敵……他們巴不得瑞王死,巴不得瑞王府倒!你現在把兵權一交,撂挑子不幹了,王府這幾百護衛群龍無首,立刻就是一盤散沙。到時候外敵隨便找個由頭衝進來,誰來擋?靠你一個人嗎?”
蘇靈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阿大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蘇靈說的全都是事實。
他隻是個武夫,懂忠義,卻不懂這些波譎雲詭的權謀。
“你以為我燒掉名冊,是為了自己奪權?”蘇靈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我是為了保住你們所有人的命!也是為了保住瑞王最後一點體麵!那些東西留著,就是懸在王府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刀!我今天不燒,明天抄家的就會踏破王府大門!”
“我需要你,和你的兄弟們,暫時穩住局麵。”她的語氣緩和下來,卻更具壓迫感,“名義上,你們依舊是瑞王府的護衛,忠於瑞王。但實際上,你們的調度、防務,必須聽我的。隻有把力量擰成一股繩,我們才能在這風雨飄搖中活下去,才能護住床上那個……連自己都護不住的王爺。”
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大站在那裏,高大的身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理智告訴他蘇靈說得對,可情感上那道坎,依舊難以邁過。
看著他還在猶豫,蘇靈心中毫無波瀾。
對付這種死腦筋的愚忠之輩,光講道理是不夠的,必須上重錘。
她對門外陰影處招了招手。
啞奴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將一個黑漆木盒放在了桌上。
“打開,讓他看看。”
啞奴打開木盒,裏麵不是金銀,而是幾張薄薄的紙。
紙上,赫然按著幾個鮮紅的血手印,觸目驚心。
“這是什麼?”阿大皺眉,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自己看。”
阿大遲疑地拿起一張供狀。
隻看了幾行,他的呼吸就猛地一窒,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供狀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詳細交代了他們是如何受陳家指派,潛伏在王府廚房和藥房,隻待時機成熟,便在瑞王的飲食湯藥中下毒,製造一個“傷重不治”的假象,讓瑞王死得“合情合理”。
而這些暗樁,已經在陳嬤嬤來訪的那天夜裏,被蘇靈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了。
“這……這不可能……”阿大拿著供狀的手都在抖,紙張發出“簌簌”的輕響,“貴妃娘娘是王爺的生母,她怎麼會……”
“生母?”蘇靈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家族利益和權力麵前,一個已經廢了的兒子,算得了什麼?更何況,她又不止瑞王一個兒子。”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阿大最後的幻想。
他想起了信件裏那些“另擇明主”的字眼,再看看眼前這份血淋淋的供狀,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原來,在他糾結於是否“背叛”的時候,他誓死效忠的主子,早就被至親之人當成了可以隨時犧牲的垃圾。
而那個他一直看不順眼的女人,卻在暗中為瑞王清除了致命的威脅。
若沒有她……王爺恐怕連今晚都活不過去。
荒謬,真是天大的荒謬!
阿大踉蹌著後退一步,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看著蘇靈,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羞愧,有茫然,最後,全都化為了一絲認命般的苦澀。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沉默良久,阿大緩緩走回桌邊,將那幾份供狀小心地放回木盒,然後拿起那塊他本想交出的統領腰牌,重新揣回懷裏。
這個動作,已經表明了他的選擇。
他猛地單膝跪地,這一次,比白日裏更加決絕,更加幹脆。
“蘇管事大恩,阿大沒齒難忘。從今往後,隻要是為了保全王府,保全王爺性命,我阿大和手下三百護衛,願聽從蘇管事一切調遣!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很好,最後一道工序,總算完成了。
蘇靈親自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她的手很涼,觸碰到阿大的手臂,讓他不由得一顫。
“阿大統領言重了。我們都是為了王府。”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既然如此,我便交給你第一件事。”
“請蘇管事吩咐!”阿大站直身體,神情肅穆。
“以清查奸細、整頓防務為名,將你手下的護衛,與王府裏原有的那些家丁、護院,全部混編重組。我要你打破他們原有的派係,把所有人的底細都給我摸清楚。”蘇靈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書案那幅巨大的京城地圖上,眼神幽深,“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全新的名冊,由你親手交給我。”
阿大心中一凜,這是要……徹底清洗王府的武裝力量,將所有人都牢牢掌控在她一人手中。
好狠的手段,好大的魄力。
“屬下,遵命!”阿大沒有再問為什麼,隻是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比來時更加挺拔,也更加沉重。
書房裏重歸寂靜。
蘇靈重新坐回案後,卻沒有立刻拿起筆。
她盯著桌上的燭火,靜靜地看它燃燒,橘色的光暈在她漆黑的瞳孔裏搖曳。
武力握在手裏,隻是第一步。
一個王府,光靠能打的莽夫可轉不起來。
真正支撐起這個龐大家殼的,是錢,是糧,是數不清的迎來送往,和一本本複雜繁瑣的賬目。
前世,柳若霜就是靠著掌管中饋的大權,一步步將她逼入絕境。
如今,也該輪到她,來好好查一查這瑞王府的家底了。
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叩,對著門外吩咐道:“去,把府裏所有的賬房先生和庫房管事,都給我叫到花廳……現在,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