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請君入甕,贓物見光死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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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賬房和幾個小廝被她淡漠卻不容置喙的眼神看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地躬身應是,一步步退出了院門。
    “哐當”一聲,沉重的木門在身後合上,落了鎖。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院中枯葉的蕭索聲響。
    蘇靈握著那串冰冷的鑰匙,並未立刻走向那幾排高大的庫房。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院子中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著塵土與腐木氣息的空氣。
    這味道,和前世她被關進柴房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屈辱、絕望,還有無盡的冰冷。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睜開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燃著一簇地獄裏帶出來的幽火。
    她徑直走向最西側,也是最不起眼的一間雜物庫。
    鑰匙插入,轉動。
    “嘎吱——”
    塵封的木門應聲而開,一股更濃鬱的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人鼻子發酸。
    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天光從高處積滿蛛網的氣窗裏艱難地擠進來,在空中照出無數飛舞的塵埃。
    這裏堆滿了各種廢棄的舊家具和破損的器皿,是整個蘇府最被人遺忘的角落。
    蘇靈沒有絲毫猶豫,繞過一張斷了腿的八仙桌,踩著吱呀作響的地板,徑直走到了庫房的最深處,一麵潮濕的牆壁前。
    她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輕輕敲擊著。
    “叩、叩、叩……”
    沉悶,沉悶,沉-悶。
    “叩!”
    當她的指節敲到第三排地磚的第七塊時,聲音陡然變得有些空洞。
    就是這裏。
    她從發髻上拔下一根最堅硬的銀簪    將尖端對準地磚的縫隙,用力一撬。
    前世,她無意中聽到了林氏醉酒後對心腹嬤嬤的炫耀,才知道自己生母那筆最豐厚的嫁妝,竟被藏在了這個誰也想不到的鬼地方。
    銀簪彎曲了,地磚卻紋絲不動。
    她扔掉銀簪,毫不猶豫地用指甲去摳。
    泥灰嵌入指縫,帶來刺痛的感覺,十指連心,可這點痛,與前世產房裏撕心裂肺的絕望相比,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指甲斷裂,鮮血滲出,與灰塵混在一起,染紅了那道縫隙。
    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機械地、用盡全力地摳挖著。
    終於,“哢噠”一聲輕響,地磚鬆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沉重的青石板掀開。
    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黑漆木盒,靜靜地躺在下麵挖空的暗格裏。
    盒子不大,卻重得驚人。
    蘇靈將它抱出來,放在地上,解開層層油布。
    盒子沒有上鎖,她輕輕一抬,盒蓋便打開了。
    刹那間,珠光寶氣,幾乎要刺痛她的眼睛。
    東海的夜明珠,南海的紅珊瑚,上等的羊脂白玉鐲,一對赤金鑲紅寶的滴珠耳環……每一件,都曾是她母親的心愛之物,她小時候曾隔著紗簾偷偷看過。
    而在珠寶的最下方,壓著一遝厚厚的、用油紙包好的地契和鋪子房契。
    京郊的百畝良田,城東最繁華地段的三間鋪麵,城南的一座五進宅院……
    這些,才是林氏真正覬覦的東西。
    蘇靈伸出沾著血和泥的手,輕輕**著那張冰涼的房契,仿佛能透過紙張,感受到母親當年的溫度。
    前世,林氏就是靠著變賣這些家產,為蘇婉鋪就了一條金光燦燦的青雲路,讓她風光大嫁,又用這些錢財,為蘇成林在官場上打點關係,買通門路。
    他們用她母親的血肉,滋養著自己的榮華富貴。
    蘇靈眼底的火焰越燒越旺,她笑了,笑得無聲,笑得肩膀微微顫抖。
    真好,都還在。
    一件,都沒少。
    她將木盒放在一邊,就那麼大喇喇地敞開著,然後將所有的地契和房契一張張在自己麵前的地上鋪開,像是孩童在展示自己心愛的玩具。
    做完這一切,她就地坐下,背靠著冰冷的貨架,靜靜地等待著。
    獵物,該上鉤了。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庫房院外就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嘩。
    “都讓開點!夫人要過去看看二小姐!”
    是林氏身邊趙嬤嬤那尖利的聲音。
    緊接著,是林氏那故作關切,卻又拔高了八度,唯恐別人聽不見的嗓門:“哎呀,靈兒這孩子,從小就沒碰過賬本,一個人在裏麵,別是出了什麼岔子,急糊塗了!我這個做母親的,不親自來看看,實在放心不下!”
    伴隨著她的聲音,還有蘇婉那柔柔弱”勸慰”:“母親別急,妹妹雖然莽撞了些,但總歸是蘇家的人,不會亂來的。您這麼大張旗鼓地過去,倒顯得不信任她了。”
    嗬,好一朵盛世白蓮。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母女倆,上輩子就是用這套把戲,把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蘇靈甚至能想象出林氏此刻臉上那副“我都是為你好”的虛偽表情,以及她身後跟著的、被她特意叫來看熱鬧的一眾下人。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下。
    “砰!砰!砰!”
    “二小姐?開門啊!夫人來看你了!”
    “靈兒?在裏麵嗎?怎麼不應聲啊?你可別嚇唬母親!”林氏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
    蘇靈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院門外,林氏見裏麵毫無動靜,心中冷笑更甚。
    小**,跟我玩這套?
    她交換了一個眼色,身邊的趙嬤嬤立刻心領神會,扯著嗓子大喊:“不好了!二小姐在裏麵沒聲了!該不會是偷了東西想跑,結果出了意外吧!”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周圍的下人們立刻竊竊私語起來,看熱鬧的眼神變得更加熾熱。
    “來人!”林氏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立刻厲聲下令,臉上滿是“情急之下”的果決,“給我把門撞開!要是二小姐真在裏麵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老爺交代!”
    “是!”
    幾個早就得了授意的膀大腰圓的家丁立刻應聲上前,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扇本就不甚結實的院門。
    “哐!哐!哐!”
    幾下猛烈的撞擊後,門鎖崩壞,兩扇木門哀嚎著向內倒去。
    林氏一馬當先,帶著蘇婉和一大群仆人,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扇敞開的雜物庫房門,臉上閃過一絲得意的獰笑,直奔而去。
    當她衝到庫房門口,看清裏麵的景象時,那絲獰笑瞬間化為狂喜!
    隻見蘇靈正狼狽地坐在地上,烏黑的頭發有些散亂,一雙小手又髒又破,指甲裏全是泥,還帶著血絲。
    而在她麵前,赫然攤開著一堆閃閃發光的珠寶,以及……十幾張地契房契!
    人贓並獲!
    連栽贓陷害的步驟都省了!
    “抓住她!”林氏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尖叫出聲,用顫抖的手指著蘇靈,那表情像是痛心疾首,眼底卻迸發出毒蛇般的興奮,“好你個蘇靈!我好心將管家權交給你,你竟監守自盜,將庫房的財物據為己有!來人啊!給我把這些贓物都奪回來,把這個家賊給我綁了!”
    她一聲令下,幾個早就準備好的家丁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蘇婉站在她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勝利的微笑。
    然而,麵對衝上來的仆人,蘇靈卻不閃不避,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
    她隻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沾著血汙的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詭異而森冷。
    她看著狀若癲狂的林氏,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
    “母親,這麼著急,是想搶回你偷偷侵吞的我娘的嫁妝嗎?”
    話音未落,一個清冷而富有磁性的男聲,如同臘月寒冰,毫無預兆地在眾人身後響起。
    “哦?侵吞嫁妝?蘇府今天,可真是熱鬧。”
    這聲音!
    林氏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她猛地回頭,瞳孔在看清來人時,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隻見院門口,太子裴璟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
    他身後,站著那個煞神般的黑甲衛隊長。
    金色的陽光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暈,卻絲毫無法溫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明明隻是隨意地站著,那股與生俱來的、睥睨眾生的威壓,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瞬間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家丁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停住了腳步,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色比吃了屎還難看。
    整個院子,刹那間死寂。
    裴璟身邊的衛隊長上前一步,那冰冷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掃過全場,所有仆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死寂之中,蘇靈動了。
    她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身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她沒有理會已經麵如死灰的林氏,也沒有看那些僵住的下人,隻是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寫滿了字的舊地契。
    然後,她一步一步,穿過呆若木雞的人群,徑直走到了裴璟的麵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移動。
    她停在裴璟身前三步之遙,將那張沾著她指尖血印的地契,雙手遞了過去。
    “殿下來得正好。”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民女懇請殿下做個見證,親眼看看,我大景王朝戶部侍郎的夫人,是如何將我生母的陪嫁嫁妝,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她自己私產的。”
    “噗通”一聲。
    林氏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臉上血色盡褪。
    裴璟的目光從林氏煞白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在了蘇靈遞過來的那張地契上。
    他沒有立刻去接,深邃的眼眸裏看不出喜怒,隻是淡淡地掃過地契上那個已經有些模糊的朱紅印鑒,以及旁邊用蠅頭小楷標注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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