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裏，沈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白天在榮安堂受的委屈，那些難堪的畫麵一直在她腦子裏轉，心裏堵得慌，越想越不甘心。
    她的女兒薑淑辭長得漂亮，性子又好，憑什麼一直被人壓一頭，不能出人頭地？
    “不行，我必須再想辦法。”
    沈氏猛地坐起來，嚇了旁邊的薑淑辭一跳。
    “娘，您又要幹什麼啊？”
    “我去找你祖母。”沈氏隨便下床，摸黑點亮了油燈，“你爹靠不住，大娘子那邊也說不通，那就隻能去找老太君。整個薑家就她輩分最大，她說的話才算管用。”
    薑淑辭皺著眉：“祖母本來就不喜歡我們。”
    “不喜歡又怎麼樣。”沈氏一邊胡亂梳著頭發，自顧自說道，“我天天過去討好她，磨久了總能心軟。再說我聽說，老太君現在正發愁薑慈進宮的事，舍不得自己親孫女去受罪。這不剛好嗎？讓咱們辭兒頂上，幫她解決麻煩，她肯定會答應。”
    薑淑辭看著燭火下沈氏那雙杏眼，藏著委屈，藏著氣憤，也藏著她的野心。薑淑辭看著，心裏莫名有些難受。
    “娘，您有沒有問過我，我一點也不想進宮。”
    沈氏梳頭的手頓了下，很快又笑起來，語氣輕飄飄的：“傻孩子，進宮多好啊。頓頓吃好的，穿的都是好料子，多少人擠破頭都想去。你要是發達了，我以後也能跟著享福。”
    薑淑辭張了張嘴，看到母親臉上那種近乎天真的、毫無雜念的貪念，一下子什麼話都不想說了。她轉過身對著牆壁，閉上眼，默默忍下所有情緒。
    第二天一早，沈氏果然直接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老太君姓周，下人都叫她周老太君。她住的壽安堂在宅子最裏麵，院子中間種了一棵很大的老石榴樹。
    沈氏進去的時候，老太君正靠在榻上，讓丫鬟給她捶腿。看見沈氏過來，老太君皺了皺眉，沒說話。
    沈氏一點也不害怕，笑著行了個禮，開口說道：“老太君安好，我特地過來看看您，陪您聊會兒天。”
    老太君半睜著眼，淡淡道：“有話就說。”
    沈氏立刻把選秀的事直白說了出來，意思很簡單：大娘子不肯讓薑清予去，薑慈年紀太小，老太君又舍不得，不如就讓薑淑辭去選秀。
    薑淑辭長相出眾，人也機靈，進了宮肯定能給薑家長臉。
    她越說越激動，手腳不停比劃，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不停畫大餅：“隻要我家辭兒被皇上看上，咱們薑家以後就不愁了，什麼大官爵位，都是一句話的事。”
    老太君慢慢睜開眼睛，盯著沈氏興奮泛紅的臉，看著她滿眼的算計，半天沒出聲。
    “說完了？”老太君聲音不大，卻讓沈氏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你說了半天，隻想著榮華富貴、家族風光。”老太君坐直身體，眼神一下子變得嚴厲，“你問過淑辭願不願意嗎？你知道宮裏有多危險嗎？
    就為了自己的好處，拿親生女兒換前程，你這當娘的，實在自私。”
    沈氏被懟得說不出話，嘴唇抖了抖，立刻就哭了起來，哭得柔弱可憐。
    “老太君，我真的是為了辭兒好啊。”她哭唧唧的說，“她條件這麼好，要是一輩子困在後宅，實在太可惜了。”
    老太君聽得心煩，擺了擺手：“行了別說了，趕緊出去，別在我這兒哭，看著礙眼。”
    丫鬟上前，把沈氏請出了院子。
    沈氏站在壽安堂門口，擦掉臉上的眼淚，並沒有馬上走。
    她在石榴樹下站了好一會兒，時不時往院子裏偷看。丫鬟進去回話後出來，說老太君已經休息了，不見人。
    沈氏沒辦法，隻能憋著一肚子火氣，不甘心的走了。
    可第二天，她又來了。
    第三天，也來了。
    第四天，她帶了一碟子親手做的桂花糕，笑**地端到周老太君麵前。
    周老太君不吃她的桂花糕，也不給她好臉色。但沈氏不在乎，她像是鐵了心，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壽安堂門口，陪笑臉、說好話、掉眼淚，一套一套地使。
    丫鬟婆子們私下裏都說，這沈氏臉皮真厚。周老太君那麼不耐煩，她還能天天來。
    可說來也怪，日子久了，周老太君竟沒有再趕她走。
    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因為周老太君心裏，確實放心不下薑慈。
    那天夜裏，周老太君把大兒子——薑國公叫到了壽安堂。
    “慈兒的事，你再好好想想。”老太君直截了當開口，“她才十一歲，年紀太小，進了皇宮根本照顧不好自己。你是她父親，真舍得把她送進去？”
    薑國公垂著頭，悶了半天才開口：“母親，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
    “沒辦法？”老太君冷嗤一聲，“你沒辦法，我卻有主意。那個沈氏天天往我這兒跑，軟磨硬泡，就想讓淑辭頂替去選秀。我一開始根本不同意，淑辭就算再好，出身到底差了些……”
    她停了停，長長歎了口氣：“可慈兒性子單純，心思幹淨，什麼人情世故都不懂。真要是送進深宮，我這輩子都沒法安心。”
    薑國公抬頭看向她：“母親的意思是？”
    “淑辭比慈兒大兩歲，性子也穩重不少。”老太君聲音放低，自顧自說道，“沈氏為人不靠譜，但淑辭跟她娘不一樣，心裏有數，遇事有主見，說不定還能在宮裏好好活下去。”
    屋裏燭火晃動，照得老太君滿臉皺紋格外明顯。
    “就這樣定了。”老太君擺了擺手，“把人選換掉，慈兒的選秀名額，轉給淑辭。”
    薑國公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一句話沒說，默認了下來。
    他心裏清楚，母親這是主動擔下所有閑話。換成庶女薑淑辭，大娘子王氏那邊也好交代，全是老太君的決定，沒人能指責他偏心。最重要的是，自家疼愛的小女兒薑慈，總算能躲過入宮這一劫。
    他起身，對著老太君深深行了一禮。
    隔天，薑家重新整理了選秀的名冊。
    薑淑辭的名字，就這麼被填了上去。
    消息很快傳到了偏僻小院，那會兒沈氏正坐在院裏嗑瓜子。一聽這事，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大笑起來，笑得停都停不下來，瓜子殼扔得到處都是。
    “我就說肯定行！果然沒錯！”
    她一把拽住薑淑辭的胳膊，整個人興奮得不行，嗓門又尖又亮：“辭兒，這下好了，你馬上就要進宮了！以後要是得了勢，咱們就能過上好日子！我這些天天天去磨老太君，受了那麼多氣，總算沒白費！”
    薑淑辭就呆呆站著，任由母親抓著胳膊來回晃，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看不出開心，也看不出難過。
    等沈氏說完，她默默把手抽了回來，一言不發走回屋裏，把門關上了。
    門外的沈氏還在不停碎碎念，一會兒說宮裏的榮華，一會兒盤算以後的光景，嘴巴壓根閑不下來。
    屋裏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薑淑辭坐到窗戶邊，看著院裏頭快謝完的桃花。
    風一吹，花瓣往下掉，她伸手，接住了一片。
    “終究還是要進宮了。”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嘴角扯出一點淡淡的笑，看著特別複雜。
    有委屈，有無奈，還有點放鬆，藏著的那些心思，旁人半點看不明白。
    暮春的風刮過院子，一樹桃花落了滿地，安安靜靜的，落得滿地都是。

    作者閑話：

    沈氏是一個精於算計但是有時又憨憨的美豔婦人
    沈氏本應該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側麵人物，可惜文筆有限，前前後後，修改了好幾次，但寫出來時總感覺這個人物不夠豐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