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幹完農活，大家吃過飯就都碳水中毒般發飯暈，節目組便沒再安排其他活動，讓各自休息。
    沒有多餘的房間，許晝諶自然被安排和林衍住在一起。
    許晝諶蹲身掀開行李箱，箱內塞得滿滿當當——全是“公主”的零食、咬膠、公主裙，還有一溜護理毛發的瓶瓶罐罐，碼得齊整。
    反觀他自己的家當，隻占了角落寥寥幾件換洗衣物，旁邊躺著一隻裹著護具的排球。
    山石土路的村子不比瀝青柏油的城市，狗狗今天跟著跑了一天，原本優雅獵犬銀白如瀑的漂亮毛發，難免沾上了泥土和灰塵。
    許晝諶熟練地拿出工具，蹲下身給“公主”打理毛發。
    他一邊梳，一邊輕聲念叨著：“好孩子……”
    矜貴的獵犬乖順地耷著耳朵，伏在他腳邊任他擺弄，顯然早習慣了這樣的照料。
    屋子另一頭的木桌前，林衍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是許秉鈞交代下來的事務。
    他的指尖在鍵盤上起落，聲響輕而勻，像簷角滴落的水珠，有序又安靜。
    等給公主梳順了毛，又喂了一塊肉幹，狗狗便蜷回自己的墊子上，抱著肉幹啃得哢嚓響，
    許晝諶直起身，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房間每個角落，最後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衍身上。
    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的眉眼清雋沉靜，鼻梁**，側臉的線條利落得像一筆勾勒出來的水墨畫。
    隻是穿著簡單的奶黃的針織開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細而白，像枝梢新發的竹節，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折了。
    手指更生得好，修長幹淨，骨節分明，敲鍵盤的動作不快不慢，連指腹落下的弧度都透著規整。
    林衍身上好像永遠都帶著一圈說不清的光暈，明明同處一室，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好看得過分，是走在人潮裏會讓人忍不住駐足回望的模樣，可又偏生清冷，像山澗剛融的雪水，涼絲絲的，不近人情。
    但林衍卻很專心，一眼都沒有往這邊看。
    好像全然不在意他在做什麼，也對這一人一狗的動靜毫無興趣。
    許晝諶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收回目光，轉向窗外。
    暮色正濃，晚霞與落日的餘暉交織成一片溫柔的橘紅。
    鬆風陣陣拂過耳畔，遠處傳來溪流潺潺的水聲。
    這裏像是世外桃源，安靜得讓人心也跟著沉靜下來。
    他忽然想起一首很久以前學過的古詩，不自覺地低聲念了出來：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
    頓了頓，他又接著下一句：“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後麵是什麼來著？
    許晝諶皺起眉頭，絞盡腦汁地回憶，嘴裏忍不住發出細碎的“嗯嗯”聲，像隻誤入人類住處，嗡嗡亂撞卻找不到出口的蜂蟲。
    林衍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正跟自己較勁的人。
    許晝諶的硬朗如峰的眉頭擰成一團，嘴唇微微翕動，顯然是真的因為想不起來，而為此感到很苦惱。
    這副冥思苦想的模樣，竟透著點笨拙的可愛。
    林衍垂下眼，幫他接著念完最後兩句，清清淡淡的聲音，如山澗融雪順著石縫蜿蜒而下的溪流：
    “渡頭餘落日，墟裏上孤煙。複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啊！”許晝諶猛地一拍手掌，眼睛亮了起來，“對對對！就是這個！”
    他興衝衝轉過頭，剛好撞進林衍抬眼看過來的視線裏。
    鏡片後的眼睛很黑，很靜，盛著傍晚漫進來的橘色天光，像浸了落日的深潭。
    可不過一瞬，那人就垂下眼睫，重新落回屏幕上，指尖再次動了起來，仿佛剛才開口接詩的人不是他。
    隻有許晝諶還僵在原地，耳邊是自己忽然快起來的心跳，混著窗外大自然的白噪音，亂成一團。
    他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原來剛才，他一直在聽啊。
    窗外的風卷過鬆枝，沙沙地響，像誰在耳邊低聲絮語。
    許晝諶連忙轉回頭去假裝看風景，耳廓卻不爭氣地燒了起來，熱得發燙。
    像是為了掩飾什麼，又像是在心裏反複品味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他一遍遍小聲地背誦著剛剛這首詩：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餘落日，墟裏上孤煙。複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一字一句，念得很輕，很慢，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嚼出味道來。
    許晝諶沒有看到的是，在他轉頭的同一刻，林衍敲擊鍵盤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許晝諶的背影上。
    寬闊的肩膀，被暮色鍍上一層金邊的輪廓，還有那隻泛紅的耳廓。
    林衍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打字。
    隻是那之後，他打錯了一行字，又一個個刪掉重來。
    像把剛才亂掉的心跳，也一起按了刪除鍵。

    作者閑話：

    《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
    唐代·王維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餘落日，墟裏上孤煙。
    複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