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砂礫與星辰之間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847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伊爾第一次看見沙漠的日出,是在離開底比斯第七天的早晨。
    他和母親奈芙蒂斯藏身於一個前往敘利亞的商隊中。商隊首領是個獨眼的中年人,叫哈沙,左頰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猙獰傷疤。奈芙蒂斯用最後一件首飾——一對黃金耳環——換來了兩人的庇護和兩頭瘦駱駝。
    “別說話,低著頭,就當自己又聾又啞。”哈沙收下耳環時警告道,獨眼在他們身上掃過,“尤其是你,小子。把頭發包好,眼睛看地麵。這樣的長相太顯眼了。”
    於是伊爾用肮髒的頭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奈芙蒂斯用炭灰塗抹臉頰,掩蓋了那曾讓法老一見傾心的容顏。他們混在商隊的奴隸和仆從中,白天在駝背上顛簸,夜晚擠在簡陋的帳篷裏,聽著沙漠的風如亡靈般哭嚎。
    商隊沿著尼羅河向北,然後折向東,穿越西奈半島的荒漠。白日裏,太陽是殘酷的暴君,炙烤著每一寸土地;夜晚,寒冷如刀刃,切割著暴露的皮膚。伊爾學會了在駱駝行走時睡覺,學會了從仙人掌中擠出水滴,學會了識別沙地上蠍子和毒蛇的痕跡。
    “我們會去哪裏?”一天夜晚,當商隊在綠洲紮營時,奈芙蒂斯低聲問。她的聲音在沙漠的寂靜中顯得微弱,像即將熄滅的火星。
    伊爾看著篝火,火焰在母親眼中跳動。“不知道,”他說,“但總會有去處。”
    哈沙走過來,扔給他們兩塊硬麵餅和一小塊鹹魚。“明天到迦南邊境,”他蹲在火邊,用樹枝撥弄炭火,“我的路線隻到加沙。之後你們自己想辦法。”
    “謝謝您,哈沙大人。”奈芙蒂斯低頭說。
    哈沙哼了一聲,獨眼盯著伊爾。“小子,你多大了?”
    “十二歲。”伊爾回答,聲音因缺水和沙塵而嘶啞。
    “十二歲,”哈沙重複,從腰間的皮囊裏掏出一個小陶瓶,灌了一口酒,“我兒子要是活著,也差不多這個年紀。死在努比亞人的箭下。”他又灌了一口酒,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那晚,伊爾躺在粗糙的羊毛毯上,望著沙漠的星空。銀河橫跨天際,千萬顆星辰如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在底比斯,他從祭司那裏學過星象,知道如何通過星辰辨別方向,知道每顆星星在神話中的名字。但現在,這些知識顯得如此蒼白——它們能告訴他如何從埃及逃到敘利亞,卻不能告訴他如何活下去。
    “母親,”他輕聲說,“我們會好起來的。”
    奈芙蒂斯沒有回答。伊爾側過頭,看見母親蜷縮著身體,肩膀微微顫抖。他在黑暗中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冷而粗糙,已不複王宮中的柔軟。
    “我會保護你,”伊爾說,聲音在夜風中幾不可聞,“我發誓。”
    他們在加沙與哈沙告別。商隊繼續向北前往大馬士革,而伊爾和奈芙蒂斯選擇留在加沙——這座位於埃及、迦南和海上諸國交彙處的城市,充滿了異國麵孔,適合隱藏。
    加沙的喧囂讓伊爾頭暈目眩。狹窄的街道擠滿了人:戴著頭巾的貝都因人、穿著長袍的腓尼基商人、皮膚黝黑的努比亞奴隸、還有來自克裏特島和塞浦路斯的水手。空氣中混雜著香料、魚腥、駱駝糞便和烤麵包的氣味。各種語言在耳邊炸開——埃及語、迦南方言、腓尼基語、赫梯語,甚至還有遙遠的邁錫尼希臘語。
    他們在城牆下一處破敗的旅店租了房間。房間隻有一扇小窗,正對著肮髒的後巷,但至少有個屋頂。奈芙蒂斯用最後幾枚銅幣買了些粗布和針線,開始接縫補的活計。伊爾則到碼頭上找工作。
    第一天,他被一個魚販趕走,因為不小心碰倒了一筐沙丁魚。第二天,一個陶器商人讓他搬貨,但付的工錢少得可憐,隻夠買兩塊麵包。第三天,他在市場角落看見一個老人在用蘆葦編織籃子,手法嫻熟,籃子精美。伊爾站在旁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想學?”老人終於開口,頭也不抬。他說的是一種帶迦南口音的埃及語。
    伊爾點頭。
    “那就看,看會了再說。”
    於是伊爾每天下午都去,看老人如何將蘆葦浸泡、劈開、編織。第七天,老人遞給他一把蘆葦。“試試。”
    伊爾的手指被粗糙的蘆葦劃破,編出的籃子歪歪扭扭。老人沒說話,隻是拆掉重編。伊爾繼續嚐試,一次又一次。到第十天,他終於編出了一個像樣的籃子。老人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
    “手還算巧,”他說,“明天開始,上午幫我編籃子,下午去賣。賣的錢分你兩成。”
    “謝謝您,老師。”伊爾說。他後來才知道老人叫阿基姆,曾是迦南北部一個村子的編筐匠,因為戰亂逃到加沙,妻兒都死在路上。
    就這樣,伊爾開始了在加沙的生活。每天清晨,他在阿基姆的小作坊裏編籃子;午後,背著編好的籃子到市場販賣。奈芙蒂斯接了些縫補的活,母子倆勉強糊口。日子艱難,但伊爾第一次感到某種平靜——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在乎他的眼睛顏色,沒有人因他的出身而嘲笑或傷害他。他隻是市場上無數窮孩子中的一個,為了生存掙紮。
    但平靜總是短暫的。
    一個炎熱的下午,伊爾正在市場叫賣。他的籃子編得越來越好,已經開始有人專門來找他買。一個腓尼基婦女剛買走兩個菜籃,數出幾枚銅幣放在他手心。伊爾低頭數錢時,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埃及語,底比斯口音。
    他猛地抬頭,看見三個埃及士兵在市場另一頭,正與一個香料商人交談。他們穿著輕便的皮甲,腰佩青銅短劍——是邊境巡邏兵。伊爾的心髒驟然收緊。他迅速低下頭,拉起頭巾遮住臉,開始收拾攤位。
    “嘿,小子!”一個士兵注意到他,“跑什麼?”
    伊爾抓起籃子就跑。他熟悉加沙的街巷,像地鼠熟悉自己的洞穴。他鑽進一條狹窄的小巷,翻過一堵矮牆,跳進一家染坊的後院。五顏六色的染布在陽光下晾曬,像一道扭曲的彩虹。他躲在一堆靛藍色染布後,屏住呼吸。
    腳步聲經過,士兵的咒罵聲漸行漸遠。伊爾等了一會兒,確認安全後才爬出來,卻發現自己的右手在流血——翻牆時被一塊突出的碎石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咬著牙,撕下衣擺草草包紮,然後繞遠路回到住處。奈芙蒂斯看到他的傷口,倒吸一口氣,趕緊用清水清洗,敷上草藥。
    “他們還在找我們,”伊爾說,聲音因疼痛而顫抖,“我們必須離開加沙。”
    奈芙蒂斯的手停頓了一下。“去哪裏?”
    “更北的地方,”伊爾說,“去腓尼基,或者更遠。離埃及越遠越好。”
    那天晚上,阿基姆來了。老人提著一小袋麵粉和幾條鹹魚。“聽說你今天遇到了麻煩。”
    伊爾警惕地看著他。
    阿基姆擺擺手,在屋裏唯一一把破椅子上坐下。“別擔心,我不是來打探的。在這座城裏,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過去。”他頓了頓,獨眼——他瞎的是右眼,但左眼異常銳利——看著伊爾,“但你的過去似乎特別危險。”
    “對不起,老師,我給您惹麻煩了。”伊爾低頭說。
    阿基姆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麻煩?小子,我活了六十年,最大的麻煩是活得不夠痛快。”他從懷裏掏出一卷髒兮兮的羊皮紙,展開,“我有個親戚,在比布魯斯做陶器生意。他需要人手。你們願意去嗎?”
    比布魯斯,腓尼基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以造船和紫色染料聞名,距離加沙有十幾天的路程。
    “為什麼幫我們?”奈芙蒂斯問,聲音裏滿是疲憊和懷疑。
    阿基姆看著這對母子,目光變得柔和。“我有個孫子,”他說,聲音突然沙啞,“如果還活著,大概和你一般大。死在從迦南逃往埃及的路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這世道,能活下來都不容易。能幫一個是一個。”
    三天後,伊爾和奈芙蒂斯加入了前往比布魯斯的商隊。阿基姆給了他們一封介紹信和一小袋銅幣。“保重,小子,”老人拍拍伊爾的肩膀,“記住,手藝人到哪裏都餓不死。你的手藝不錯,別荒廢了。”
    伊爾鄭重地收下信,向老人深深鞠躬。當他直起身時,看見阿基姆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或許是遺憾,或許是希望,或許隻是沙漠反射的陽光。
    去比布魯斯的路比之前更艱難。他們需要翻越黎巴嫩山脈,道路崎嶇,常有強盜出沒。商隊雇了保鏢,是幾個身材魁梧的赫梯傭兵,每人臉上都有疤痕,眼神警惕如鷹隼。伊爾學會了躲在這些傭兵的視線之外,學會了在夜晚保持沉默,學會了如何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天夜晚,商隊在廢棄的神廟中過夜。伊爾睡不著,獨自走到神廟殘破的庭院。月光灑在倒塌的石柱上,野草從裂縫中頑強生長。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自己的手——曾經在王宮中,這雙手隻碰過紙莎草和黃金器皿;現在,它們粗糙、布滿傷痕和老繭,指甲縫裏是洗不掉的汙漬。
    “睡不著?”
    伊爾嚇了一跳,轉身看見一個赫梯傭兵站在身後。是傭兵頭領,一個叫蘇皮盧利烏馬的大漢,左耳缺了一塊,據說是與埃及人作戰時被砍掉的。
    “抱歉,我這就回去。”伊爾站起來。
    “坐著吧,”蘇皮盧利烏馬擺擺手,在他旁邊坐下,從腰間解下皮囊灌了一口,然後遞給伊爾,“喝點?能暖身。”
    伊爾猶豫了一下,接過皮囊小心地抿了一口。液體辛辣灼喉,他差點嗆到。蘇皮盧利烏馬大笑,笑聲在廢墟中回蕩。
    “第一次喝酒?”
    伊爾點頭,把皮囊還回去。
    “多喝幾次就習慣了,”傭兵頭領說,仰頭又灌了一大口,“我以前也像你這麼大時,第一次喝酒,吐了一地,被我父親狠狠揍了一頓。”他抹抹嘴,看著伊爾,“你是埃及人,但口音是底比斯的貴族腔。怎麼流落到這種地方?”
    伊爾沉默。月光下,蘇皮盧利烏馬的臉顯得柔和了一些。
    “不想說就算了,”傭兵聳聳肩,“每個人都有秘密。我有,你有,那個總低著頭、用炭灰塗臉的漂亮女人也有。”他指的是奈芙蒂斯。
    “她是我母親,”伊爾說,聲音不自覺地帶上防衛。
    “我知道,”蘇皮盧利烏馬說,眼睛在月光下如狼般銳利,“你們母子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女人,即使在破衣服和炭灰下,舉止也像個王後。而你——”他湊近,盯著伊爾的眼睛,“你的眼睛,即使在月光下也藍得嚇人。我見過這種眼睛,隻在埃及王室。”
    伊爾全身僵硬。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裏藏著一把在加沙市場上買的青銅小刀,刀刃隻有手掌長,但很鋒利。
    “放鬆,小子,”蘇皮盧利烏馬靠回石柱,“如果我要告發你們,早就動手了。我隻是好奇,一個埃及王子,怎麼會跟著商隊像難民一樣逃命。”
    “我不是王子。”伊爾說,聲音冰冷。
    “隨你怎麼說,”傭兵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但給你個建議:如果你想活下去,最好學會隱藏。你的眼睛,你的舉止,你說話的方式——都在告訴別人你不尋常。在這世道,不尋常就是危險。”他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還有,明天要過死亡峽穀,那裏最近有強盜出沒。跟緊你母親,別掉隊。”
    蘇皮盧利烏馬走後,伊爾在月光下坐了許久。他想起塞提將軍,想起哈沙,想起阿基姆,現在又是這個赫梯傭兵。為什麼這些看似粗魯凶狠的人,總會對他施以援手?而他的親生兄弟,那些流著相同血液的人,卻想置他於死地?
    他想不明白。沙漠的風吹過廢墟,帶著遠方的沙礫和近處的死亡氣息。伊爾站起來,走回神廟。奈芙蒂斯在睡夢中皺著眉,似乎在經曆噩夢。伊爾輕輕為她拉好毯子,在她身邊躺下,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天,蘇皮盧利烏馬的警告成真了。
    死亡峽穀是一條狹窄的山道,兩側是陡峭的岩壁,是強盜伏擊的理想地點。商隊剛進入峽穀一半,箭矢就如雨點般從上方射下。
    “埋伏!”蘇皮盧利烏馬大喊,“舉盾!保護貨物!”
    商隊頓時亂作一團。駱駝受驚嘶鳴,仆人們四散奔逃。伊爾拉著奈芙蒂斯跳下駱駝,躲到一塊突出的岩石下。箭矢釘在周圍的地麵和岩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強盜們從兩側岩壁滑下,揮舞著彎刀和斧頭,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戰鬥爆發了。赫梯傭兵們背靠背結成防禦陣型,用圓盾和短劍抵擋強盜的衝擊。但強盜人數太多,至少有三十人,而傭兵隻有八個。伊爾看見一個年輕的傭兵被彎刀砍中脖子,鮮血噴湧如泉;另一個傭兵被長矛刺穿腹部,倒在地上抽搐。
    “待在這裏!”伊爾對奈芙蒂斯說,然後抓起地上的一把斷矛,衝了出去。
    “伊爾!回來!”奈芙蒂斯的尖叫被廝殺聲淹沒。
    伊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衝出去。或許是看到蘇皮盧利烏馬被三個強盜圍攻,或許是壓抑太久的憤怒需要**,或許是潛意識裏想證明自己不是需要保護的弱者。他像一頭被困太久的幼獸,終於亮出獠牙。
    他衝向圍攻蘇皮盧利烏馬的強盜。第一個人背對著他,正舉起斧頭。伊爾用盡全身力氣,將斷矛刺入那人的後腰。強盜慘叫一聲,轉身揮斧,伊爾勉強躲開,斧刃擦過他的肩膀,劃開衣服和皮膚。血湧出來,但伊爾感覺不到疼痛,隻有一種奇異的麻木。
    蘇皮盧利烏馬趁機解決了一個強盜,轉身擋住劈向伊爾的彎刀。“小子,你瘋了!”他怒吼,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戰鬥變成血腥的混戰。伊爾憑著本能躲閃、攻擊,他瘦小的身形反而成了優勢,能在高大的強盜間靈活穿梭。他用撿來的短劍劃開一個人的腳踝,用石塊砸中另一個人的臉。血濺到他臉上,溫熱而腥甜。
    最後,當最後一個強盜倒下時,峽穀中隻剩下喘息和**聲。八個傭兵死了三個,重傷兩個;商隊仆人死傷過半;強盜留下十幾具屍體,其餘的逃走了。貨物損失慘重,但至少保住了大部分。
    蘇皮盧利烏馬一瘸一拐地走向伊爾,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小子,”他喘著粗氣,但臉上帶著笑,“你打架不要命啊。”
    伊爾這才感到肩膀的劇痛。他低頭,看見左肩血肉模糊,血已經浸透整條袖子。奈芙蒂斯衝過來,撕下自己的裙擺為他包紮,眼淚無聲地流。
    “他救了我的命,”蘇皮盧利烏馬對商隊首領說,後者正清點損失,“按照我們的規矩,救命之恩要用命還。但看樣子,他不需要傭兵。”他轉向伊爾,從脖子上解下一枚護身符——一個青銅鍛造的雷神徽記,赫梯的戰神,“這個給你。如果在赫梯的土地上遇到麻煩,出示這個,也許會有人幫你。”
    伊爾接過護身符,還溫熱的,帶著傭兵的體溫。他抬起頭,看見蘇皮盧利烏馬眼中的真誠。
    “謝謝。”他說,聲音因失血和疲憊而虛弱。
    “不用謝,”傭兵頭領拍拍他的肩膀——沒受傷的那邊,“活下去,小子。活著,就是最大的複仇。”
    那天晚上,商隊在峽穀外紮營。伊爾因失血和感染發起了高燒。奈芙蒂斯守在他身邊,用清水為他擦拭額頭,哼唱著他兒時聽過的搖籃曲。在昏沉中,伊爾聽見母親的聲音,遙遠而溫柔,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他又夢見那個蓮花池,夢見哈倫希布大笑的臉,夢見自己沉入水底。但這一次,他沒有掙紮,隻是向下沉,沉入無盡的黑暗。在黑暗深處,他看見塞提將軍,看見養父對他微笑,然後轉身走入光芒。他想追上去,但身體無法動彈。
    “活下去,”塞提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伊爾,活下去。”
    伊爾醒來時,已是三天後。他躺在搖晃的駱駝背上,被固定在擔架上。奈芙蒂斯走在旁邊,見他醒來,眼淚奪眶而出。
    “你昏迷了三天,”她哽咽道,“我以為……”
    “我沒事,母親。”伊爾說,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們到達比布魯斯時,已是深秋。這座腓尼基古城坐落在地中海東岸,城牆高大堅固,港口停滿各式船隻。空氣中彌漫著海鹽、鬆香和紫色染料的氣味。阿基姆的親戚,一個叫梅爾卡特的中年陶匠,收留了伊爾和奈芙蒂斯,讓伊爾在作坊裏做學徒。
    比布魯斯的生活與加沙不同。這裏更繁榮,也更冷漠。梅爾卡特是個精明的商人,對伊爾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隻把他當作廉價勞動力。伊爾每天在陶輪前工作十個鍾頭,學習揉土、塑形、上釉、燒製。他的手指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長成老繭。
    但伊爾不介意。他喜歡陶土在手中的感覺,濕潤、柔軟、可塑,能變成任何形狀。他學得很快,三個月後已經能獨立製作簡單的陶罐。梅爾卡特開始讓他接觸更複雜的器型——雙耳細頸瓶、化妝罐、油燈。
    一天,作坊接到一個特別訂單:一位富商要為女兒準備嫁妝,需要一套十二隻彩繪陶罐,每隻要描繪不同的神話場景。梅爾卡特將設計工作交給了伊爾。
    “你會畫畫吧?”梅爾卡特問,其實他知道答案——伊爾閑暇時在沙地上畫的那些草圖,已經暴露了他的天賦。
    伊爾點頭。在埃及王宮,他學過繪畫,雖然那似乎是上輩子的事。
    “那就交給你了,”陶匠說,眼中閃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光芒,“做得好,有賞金。”
    伊爾花了整整一個月設計圖案。他在陶罐上描繪伊什塔爾降臨冥界、吉爾伽美什尋找永生、大洪水的傳說。他用赭石、綠鬆石粉、炭黑調製顏料,一筆一劃勾勒。當陶罐燒製完成,從窯中取出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二隻陶罐,每隻都完美無瑕。色彩鮮豔,線條流暢,人物栩栩如生。梅爾卡特拿起一隻描繪伊什塔爾的罐子,對著光仔細端詳,眼中露出罕見的讚賞。
    “好手藝,”他說,然後壓低聲音,“但小子,聽我一句勸:在比布魯斯,別太出風頭。這裏眼線多,各方勢力都有。你這樣的手藝,這樣的長相——”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伊爾一眼,“太顯眼。”
    伊爾明白他的意思。在比布魯斯的幾個月,他已經聽說埃及的使節常來常往,聽說拉美西斯法老(大王子已正式加冕)的密探無處不在。他依然用頭巾遮發,用炭灰塗臉,但有些東西是遮不住的——他日漸挺拔的身姿,那雙無論怎麼低垂都引人注目的藍眼睛,還有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與貧民窟格格不入的儀態。
    訂單順利完成,富商非常滿意,付了雙倍價錢。梅爾卡特信守承諾,給了伊爾一小袋銀幣作為賞金。那天晚上,伊爾帶著銀幣回到他和母親租住的小屋——一間比在加沙時稍大的房間,至少有一扇能看見海的窗戶。
    “母親,你看,”他把錢袋放在桌上,發出悅耳的叮當聲,“我們能過得更好些了。”
    奈芙蒂斯正在縫補衣服,抬起頭對他微笑。這幾個月,她蒼老了許多,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有了白發,但那微笑依然溫柔。“我的伊爾長大了。”
    伊爾坐到母親身邊,幫她整理線團。“等我攢夠錢,我們就離開這裏,去更遠的地方,買一小塊地,種橄欖樹,養幾隻羊。你可以不用再縫補,每天坐在陽光下,看海,看書。”
    奈芙蒂斯停下手,看著兒子。月光從窗外灑入,照亮伊爾年輕而堅毅的側臉。他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在將軍府角落裏看書的孩子,不再是那個在王宮中畏縮的少年。沙漠的風、旅途的艱辛、生存的壓力,已經在他身上刻下痕跡,但也鍛造出一種奇特的韌性。
    “伊爾,”她輕聲說,“你恨他們嗎?”
    伊爾的手停頓了。線團從他指間滾落,在地板上彈跳幾下,停在角落。
    “恨誰?”他問,聲音平靜。
    “恨你的兄弟們,恨法老,恨所有傷害過我們的人。”
    伊爾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遠處有漁夫的歌聲,悠長而哀傷。
    “我不知道,母親,”他最終說,“有時候,我覺得恨是一種奢侈。我們現在連生存都要用盡全力,哪有精力去恨。”他撿起線團,慢慢纏繞,“但有些夜晚,我會夢見蓮花池的水,夢見塞提將軍被處決的那天,夢見你哭泣的樣子。那時候,我心裏確實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像要把一切都燒成灰燼。”
    奈芙蒂斯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依然粗糙,但溫暖。“仇恨會吞噬一個人,伊爾。我不想看到你被吞噬。”
    “那如果,”伊爾看著母親,天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寒冰,“如果被吞噬是唯一活下去的方式呢?”
    奈芙蒂斯無法回答。她隻是緊緊握著兒子的手,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在黑暗裏。
    第二天,伊爾在市場上聽到一個消息:一艘來自克裏特的商船即將起航,需要臨時水手。船長是個經驗豐富的老航海家,願意帶新手,隻要不怕吃苦。
    伊爾找到那艘船——一艘中等大小的商船,船頭雕刻著章魚圖案,桅杆上掛著褪色的紫色船帆。船長叫代達羅斯,一個頭發花白、皮膚被海風和陽光染成古銅色的男人,左眼戴著眼罩,但右眼銳利如鷹。
    “想當水手?”代達羅斯上下打量伊爾,“多大了?”
    “快十三了。”伊爾說。實際上,他離十三歲生日還有兩個月。
    “太小,”船長搖頭,“而且太瘦。海上可不是鬧著玩的,小子。風暴、海盜、饑餓、疾病——隨便一樣都能要你的命。”
    “我不怕,”伊爾說,挺直脊背,“我學東西很快,力氣也不小。而且,我會認字,會算術,還會說一點腓尼基語和赫梯語。”
    代達羅斯揚起眉毛。“認字?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想活下去的人。”伊爾平靜地回答。
    船長盯著他看了很久,獨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航程一個月,去克裏特,然後可能去更遠的地方——希臘半島,甚至西邊的島嶼。工錢很少,但管吃住。願意就明天日出前來碼頭,遲到一刻鍾都不等。”
    “謝謝您,船長。”伊爾鞠躬。
    那天晚上,他對奈芙蒂斯坦白了自己的決定。母親的反應如他所料:震驚,反對,哭泣。
    “你不能去,伊爾,海上太危險了,我聽說……”
    “母親,”伊爾打斷她,握住她的手,“我們在比布魯斯不安全。埃及的使節上個月又來了,我在市場上看見了他們。梅爾卡特說得對,我太顯眼了。總有一天,我們會被發現。”
    “那我們可以去更內陸的地方,去大馬士革,或者更北……”
    “哪裏都一樣,”伊爾搖頭,“隻要還在埃及的勢力範圍內,我們就不安全。但海上不同。大海沒有國界,沒有法老,沒有追兵。在船上,我隻是一個水手,沒有人會在意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奈芙蒂斯看著他,眼淚無聲滑落。“你要離開我?”
    “不,”伊爾堅定地說,“您跟我一起走。我去和船長說,船上需要一個幫忙做飯縫補的人。您可以去。”
    “可是……”
    “沒有可是,母親,”伊爾的聲音輕柔但不容置疑,“我們已經分開了太久,不能再分開了。我們一起走,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奈芙蒂斯最終同意了。她總是同意伊爾的任何決定——從離開埃及,到逃亡加沙,再到北上比布魯斯。或許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兒子已經長大,已經比她更懂得如何在殘酷的世界中生存。
    第二天日出前,伊爾和奈芙蒂斯來到碼頭。代達羅斯船長看到奈芙蒂斯,皺起眉頭,但伊爾承諾母親能承擔船上的雜務,且不需要額外工錢,船長才勉強點頭。
    “上船吧,”他說,轉身對著船員大喊,“收起跳板!準備起航!”
    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蔚藍的地中海。伊爾站在船尾,看著比布魯斯的城牆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平麵下。海風吹起他的頭巾,一縷金發掙脫束縛,在陽光下閃爍。他沒有重新裹好,隻是任由風吹拂。
    奈芙蒂斯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顫抖,但伊爾握緊了。
    “我們會去哪裏?”她問,聲音被海風吹散。
    “不知道,”伊爾說,看著無垠的大海,“但無論去哪裏,我們都會在一起。”
    船向西方航行,駛向未知的彼岸。伊爾不知道,這趟航程將改變他的一生;不知道他會在克裏特學到什麼,會在希臘遇見誰;不知道仇恨的種子已經在他心中生根發芽,終將長成參天大樹,遮天蔽日。
    他隻知道,他活下來了。在經曆了背叛、逃亡、殺戮和失去之後,他依然站在這裏,呼吸著鹹澀的海風,看著太陽從海平麵升起。
    而隻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微弱如風中殘燭,哪怕前路漆黑如無月之夜。
    船破浪前行,在蔚藍的地中海上劃出一道白色的軌跡,像一道傷疤,也像一條道路,通往未來,通往複仇,通往救贖,通往那個最終會讓十幾個國家的孩童獲得讀書權力、讓平民獲得自由的命運。
    但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此刻,伊爾隻是個十三歲的少年,握緊母親的手,站在船尾,看著故鄉的方向,輕聲說:
    “再見,埃及。再見,我的過去。”
    海鷗在頭頂鳴叫,仿佛在回應。船帆鼓滿風,向著西方,向著未知,向著那些即將塑造他、毀滅他、最終讓他重生的風暴與星辰,堅定不移地駛去。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