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夜風裹著尼羅河的水汽，拂過宮殿露台的亞麻帷幔。十二歲的艾微蜷在陰影裏，月光落在他攤開的掌心——那裏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是三個月前被二皇子推下泳池時，被池邊金飾劃傷的。
    “第九王子又在躲著眾人？”
    侍從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艾微迅速收攏手指，將疤痕藏進袖中。他轉過身，燦金色的長發在月光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天藍色的眼睛像兩汪浸在寒潭裏的琉璃。這是**的特征——那個被三個國家爭搶的美人，此刻正作為第七王後，在宴席上陪著法老微笑。
    “父親要見你。”侍從長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這孩子的美貌總讓人想起他那不光彩的出身——私**，強奸的產物，連胎記都刻著太後家族的印記，像一道無法抹去的烙印。
    艾微跟著侍從穿過長廊，壁畫上的神祇目光冷峻。路過練兵場時，他聽見兵器相交的脆響，養父孟圖霍特普將軍正在操練士兵。那個曾將他護在懷裏的男人，如今見到他隻會點頭致意，再不像從前那樣，在他偷溜出府時，用胡須紮他的臉頰。
    “聽說你母親當年被搶時，咬斷了第一個男人的喉嚨。”經過一群宮女時，他聽見這樣的竊語，“可誰能想到，她最後竟甘願做了法老的第七妻。”
    艾微的腳步頓了頓，袖中的手指攥緊了。他記得母親說過的話：“他們都是強盜，孩子。你生父是，養父也是。區別隻在於，一個用王權壓我，一個用劍指著我的心。”
    正殿的門開了，法老阿蒙霍特普三世坐在黃金禦座上，手中把玩著一枚聖甲蟲印章。艾微行禮時，注意到父親的目光落在他的胎記上——那枚位於左肩的蓮花印記，與太後墓室壁畫上的紋飾一模一樣。
    “赫梯的使節明日到訪。”法老的聲音像砂紙摩擦著陶片，“你母親曾是赫梯公主的伴讀，你去招待。”
    艾微抬起頭，看見父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憐憫，又像厭惡。“別讓你母親出門，”法老補充道，“她的臉……會讓人想起不該想起的事。”
    當夜，艾微在寢宮裏擦拭一把青銅短劍。這是養父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劍柄上刻著“孟圖霍特普”的名字。窗外傳來喧嘩，他透過格柵看見二皇子正帶著侍衛往母親居住的西翼走去，火把的光映紅了半片天空。
    “聽說第七王後年輕時，用毒酒害死了赫梯來的求婚者。”二皇子的笑聲刺破夜色，“我們的小王子，是不是也繼承了這種狠毒？”
    艾微握緊了短劍。他想起七歲那年，養父醉酒後闖進他和母親的房間，劍尖抵著他的喉嚨，卻在看見他眼中的淚光時顫抖著垂下手臂。那晚養父抱著他哭，說“對不起，孩子”，而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抱了這個教會他騎馬射箭的男人。
    腳步聲逼近，艾微將短劍塞進枕下。門被推開時，他看見母親站在光影裏，臉上帶著慣有的、空洞的微笑。
    “收拾東西，”她說，“我們今晚離開。”
    艾微的指尖觸到枕下的短劍，冰涼的金屬讓他想起養父手的溫度。他望著母親——這個曾傾國傾城的女人，如今眼角已有了細紋，像被風雨侵蝕的壁畫。“去哪裏？”他問。
    “去你養父安排的地方。”母親的聲音很輕，“他說……這次能讓我們真正自由。”
    遠處傳來號角聲，是邊境告急的信號。艾微站起身，將短劍別進腰間。月光透過格柵，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破碎的麵具。他知道，有些籠子看似打開了，其實隻是換了個更大的牢籠。
    而他的命運，才剛剛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