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輝上床了？”
    歐陽代榮回到臥房關門之後，正整理床鋪的李秀萍問到。
    “上床了。”
    “曉輝現在這麼用功，還是勸他上高中吧？”
    開學前，曉輝從他徐叔那兒回家之後，便正式交出了父親半年前就給布置的第一道人生選擇題。望子成龍觀念根深蒂固的李秀萍，雖知兒子決定是客觀的，但一時半會兒，還是有些接受不了，難道唯一寶貝兒子，這輩子真就是個做飯的了？
    開學快一個星期了，看著不再貪玩兒的兒子每天那麼用功的樣子，李秀萍更是有些不甘心了。當然，時不時的，總想和討論這一話題。因為她知道，兒子之所以作出這樣的抉擇，根本原因，就在老公觀念改變的鼓勵和支持，不，應是放任不管更為準確些吧。
    “這麼多年了，勸有用嗎？”
    “以前那是太小，不懂事。”
    “就算你說得對，那已懂事的兒子，放著上大學的康莊大道不走，你說這又為什麼？”
    “這……”
    李秀萍自己又把自己給繞了進去。
    “秀萍，活到我們這個年齡，應該明白，幸福快樂，才是人生最根本目的吧。
    當然了，幸福快樂離不開某些條件，人上大學，的確是那條件的方便基礎、方便通途。
    但就目的而論，不說大學不是通達幸福快樂唯一路徑，就人與人本就千差萬別來說，那幸福快樂，是不是往往也會因人而異的？”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
    “秀萍，娟子是不是比我們曉輝懂事早、學習好？”
    麵對老婆那總不甘心，歐陽代榮不得不換一個路子了。
    “是倒是，可……”
    “你知道，娟子早早決定考財會中專，不但她自己的選擇，更小徐兩口子竭力主張的吧？”
    “是啊，年前小徐兩口子來時聊起這個話題，我至今還是有些不解。”
    “小徐的聰明，就聰明在他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好歹他也進城讀過高中，知道娟子成績再好，也不是他們那兒拔尖的，更況還有城裏一中呢？
    生活經驗告訴，即便娟子千辛萬苦，考了個普通的大學，也就一時表麵虛榮而已，對以後工作還是生活實際，那高不成、低不就的窘境，是不是還真有可能成為娟子一生多少有些難邁的坎兒？
    所以，我不但非常讚同小徐他倆的主意和娟子的抉擇，還從心裏感謝他們一家對我們兒子的影響，使曉輝作出了人生最正確的一次決定。”
    “你這是不是有點兒武斷了？”
    “你知道，以娟子的情況，她若不特別努力，要考財會中專，也不一定有絕對的把握。而烹飪職業中專或職業技術學校的烹飪專業，一般招生不說困難，但你隻要想上，那成績要求，是不是一定不會太高的？”
    “這倒是。”
    “那我們曉輝，現在為什麼這麼自覺、這麼努力，這中原因，及對他眼下成長及未來意義又是什麼，你想過沒？”
    “對了，代榮。你記不記得，上次我好像給你說過，我們曉輝是不是有些喜歡娟子的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歐陽代榮所問原因二字，一下便挑起了李秀萍這個階段特別留意兒女姻緣未雨綢繆極大興趣。
    “記得不記得，有意義嗎？
    他倆還那麼小，你操心是不是太早了？
    不過你這一說，倒是有些提醒了我。”
    “提醒了你？”
    “是啊，今天曉慧的表現，還真叫人有些想入非非。”
    “曉慧的表現，叫你有些想入非非？”
    李秀萍當然更是關心這一問題了。
    “前些日子，你不問我小丁怎樣，我不是說絕無可能嗎。今天曉慧的情況，作為父親，還真祈願上天破例眷顧，月老格外偏袒我們女兒哪！”
    “還真是的，代榮。這段時間你那麼用心，也沒說動曉慧隨你去那兒轉轉，也沒能讓真正親近根雕。這小丁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女兒不僅一去就是一整天，回來還一下就有些迷上了那枝枝丫丫的樹根兒，是有點兒不可思議。”
    ……
    這邊歐陽代榮和李秀萍話題自覺不自覺轉向他們更是心心念念女兒時，那邊已是上床還未入睡的當事人雖是安安靜靜躺著了，但那深處記憶，卻是不由喚醒；內裏波瀾，更是不由起伏——
    這個丁瑞，還真是一個謎……
    記得當初和班上許多女同學一樣，自己也對丁瑞有特別的好感。那種好感雖說不清原由，但照當時的狀態，也和好幾個女同學一樣，多多少少、明明暗暗也是有所表示的吧。不知是人根本就沒那意思，還是天生麻木遲鈍，一切無應久而久之，自己也和有所知曉的其她女同學一樣，自覺不自覺就有些放棄了。
    是的，人說初戀不懂男女。可也正是這種不懂，那男女情義才足夠純真、足夠實誠吧。而這種純真實誠，不僅少男少女相互情感了，是不是也人年少時麵對一切的本然本性呢？
    當然了，那年少的純真及實誠，也伴年齡增長一天天遠去，更隨世事經曆一點點剝離，似乎也是世之常態、人之常情了。
    可這個曾在班上許多女同學心裏謎一般的少年，如今已是比同齡經曆更多不折不扣大男人了吧。雖然如此，至少在相識一年多的父親眼裏嘴裏及今天自己實實接觸之中，人那年少的純真實誠，好像還是沒什麼變化，是不是這也是一個謎？
    而之所以認為這也是一個謎，因為，人已不再是懵懂少年了……
    毋庸回避，自己現在這個樣子、這個狀態，是個男人，誰都會遠遠避之唯恐不及的。
    是的，那追了自己五六年，相好之初，恨不能日日形影相隨的人，之所以漸行漸遠最後斷然離去，仔細想想更設身處地，還真不能怪人，也不能怨人的吧。
    因為，自上大學不久每次見麵，自己給人感覺那過分敏感、無端焦慮及情緒低落易煩、易躁、易怒更什麼都打不起精神、提不起興致往往都使不歡而散，這能怪人怨人嗎？
    因為，一年多時間了吧，不說再也不翻之前的影集，也不說有些拒絕拍照，就是每天梳頭不得不照照鏡子，自己也是不忍相睹，何況他人，更況由美、為美、悅美無可厚非的對象呢？
    可這初中三年的丁瑞，對自己的態度，好像還真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難道、難道還真如父親這些天有意無意給自己講的那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丁瑞的為人，一切一切，都在人本就這麼個天生善良的人；一切一切，都和人熱愛山川自然及真正喜歡田園那生就的性情有關？
    記得父親好像說過，他們那群不管哪種程度的根雕愛好者、根雕欣賞著，除了對天成之美特別有感、特別稀罕外，大多內裏至深之處，更有一顆崇尚自然、歸依田園、渴望單純、追求自在且多存樸實善良感恩真誠之心。
    別的自己當然說不清楚了，但白天從丁瑞大姐嘴裏，多少還真打聽到了點兒丁瑞所謂受惠父親的事情。也就是說，除了老同學這層關係外，人那內裏的善良、樸實的感恩，或才忍耐自己真正原由了……
    不管如何，今天還真多虧老同學的著意並耐心耐性，才叫自己於根書初步之中，多少體驗到了一點兒時光複歸的感覺。
    是的，那似乎有些一切忘懷擺弄樹根兒兩個來小時，現在想來，雖不可能完全找回小時候玩兒泥巴、壘積木、跳房子、勾皮筋、踢毽子等無憂無慮的歡喜歡樂及歡快，但那多少有些遊戲成分的翻尋樹根兒，無比自在的單純沉浸，無意之中，還真找回了些內裏久已失去的東西，比如毫無功利的專致專注，比如最為單純的寧靜愉悅什麼的，那可是自己現在一切努力的方向、渴望的目標吧。不僅如此，那相根、審根尋找合適筆畫並成字過程中美的發現及體驗，更有一種莫名成功成就的滿足和歡暢，而這種感覺，不正自己當下最為缺乏、最為需要的嗎？
    近兩年時間了，為了驅趕內裏逐漸加重的焦慮、煩躁、沮喪、壓抑甚至偶爾還感覺活著無用、活著多餘、活著一點兒意思也沒有那病魔的糾纏而強迫積極治療並自我調理，也算竭盡全力了吧……
    別的不說，回家之後，不願放棄任何可能的希望，也去試了試中功，那感覺還真和母親一樣，所以沒幾天就決定遠離了。
    這些天鶴翔莊雖還在堅持，可那枯燥無趣及隱隱風險，不但叫人不願、不敢放心深入，也使有失最初寄望的非常動力，因此在基本動作及注意事項已有掌握並得到老師的應允，也就自己在家練一練看看再說了。
    而今天的體驗、今天的感覺，應該是自己這兩年間前所未有的吧，還真但願、還真但願……
    想著想著，歐陽曉慧便不知不覺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