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一、於念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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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歐,
剛才你唐姨來叫吃飯時,你想問什麼問題?”
晚飯歐陽代榮抓緊幫收拾妥當後,即拉單獨外麵轉轉,仙穀男主人心裏明鏡似的,所以一出院兒門,便有些刻意主動了。
“陳叔……”
“這個問題有些不好問,是不是?”
見歐陽代榮有些欲言又止樣子,心裏多少有所猜測的仙穀主人笑了笑。
“陳叔……”
歐陽代榮雖內有著意,但還是有些不好開口。
“沒關係。
我這個年紀了,沒什麼不能說、不好說的,何況麵對的是你小歐呢。
想問什麼,你盡管問,我會盡量滿足的。”
麵對歐陽代榮可以理解的擔心,一見如故已將視為忘年知交的仙穀主人不吝鼓勵。
“陳叔,那我就大膽了?”
“你說?”
“陳叔,你裏屋那天然古代美女剪影作品,命名《洛神來夢也無念》。雖說我於禪宗六祖《壇經》那”於念無念”有些印象,於此命名多少也有一點兒臆測私下理解,但想來想去,更覺裏麵應有什麼具體故事,才會引人有如此反省、如此感念、如此自持、如此自信、如此**、如此自傲吧?”
“小歐啊。你這樣提問,看來我就是想刻意回避,是不是也有些無門無路了?”
多少還是有些詫異的仙穀主人聽了想了想,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
“陳叔……”
“小歐,這裏麵故事,可以說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
對你唐姨所問,我也不好說得太過具體。
但我們是男人之間,我更自以為我們相識恨晚。
今天,我就講講來龍去脈。
於我,或也一吐為快。於你,或也人生經驗有鑒吧?”
“陳叔……”
“下放來到這裏時,隊裏炊事員是名義隊長的妻子,沒過多久,還有一個幫忙的,是她不滿三十歲的親表姐。
後來才聽說,她這個壓根兒就不像農村人的親表姐,十多年前,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美人兒,被一書香人家娶進了城裏。
婚後小兩口恩愛有加,公婆也待如閨女,日子別說有多美了。可一年兩年、三年五年肚子都沒動靜,不僅老兩口擔心,小兩口更是著急。因為,這家已是幾代單傳,那開枝散葉,還真天大的關聯。
其間那男的悄悄找了好幾個醫生,人都說瞧不出什麼毛病;女的每於問聞望切之後,大夫都默默給開了方子,說先試試看。至少從中醫角度,明擺著,可能是女方體質有什麼問題。就這樣折騰了好幾年,凡聽說的醫生,都找遍了,還是看不見有什麼希望。
好幾年前吧,女的下決心主動離婚,以報答丈夫及公婆。可公婆不忍,丈夫更是不願,就這樣邊治邊拖到五七年底,深懷感恩的女方才鐵心把婚給離掉了。
雖是離了婚也許還人不能生育原因,雖說虛歲也三十了,但人別說氣質風韻了,僅就模樣、身材、膚色什麼的,方圓幾十裏,二八姑娘也沒人能比。因此,自回娘家,還是有不少條件不錯的托人來說親,可女的卻是堅決不嫁。
具體記不太清了,應該是我被安排放羊前後日子吧,她表妹才把說通,言伐木隊既有單身的,也有離異的,叫來待段時間,看有沒有兩廂情願的合適姻緣,就算散散心也好。
當時,我真沒注意到她,也無心注意到她,也是後來才聽她妹夫,即幾乎天天和我一起放羊的老李講,這個和他老婆年齡相差也就幾個月的妻姐來後沒過兩天,就對我有些上心了。
老李說,那時夜裏,隻要我去河邊吹簫,她都會悄悄去聽。回來之後,總纏著打聽一切有關我的情況。老李實話實說勸她別招惹右派分子,更告訴說我不僅有老婆、有孩子,老大都上大學了。就這樣反反複複了近半個月吧,她才怏怏而去。
那年臨近春節,我因闌尾發炎,住進了區醫院。第二天,她就趕了過來照顧我,說是受她妹夫老李所托,我什麼都不知道,當然信以為真了。
我的體質,本來就弱,醫院條件也有限。記得手術都拆線了,醫生為了保險,建議最好再觀察幾天,才可出院。那些日子裏,都是她想方設法熬各種流質粥湯,以保證我身體營養。
這間特別是身體有所恢複時,作為過來人,我當然也有覺察了,但我還真沒想得太多,甚至還以為是自己脆弱之中太過敏感,因為當時正值闔家團圓春節期間。
五九年剛一入秋,她就來長住了,這時老李這才斷斷續續告訴了她妻姐的心思。
說她多方打聽過了,好多已婚的右派分子,下放之時,為老婆處境、孩子前途等著想,主動被動,不是因此已辦了離婚手續,就是正在辦理之中。更說她為了證明心裏的猜測,還借故去郵所、公社打聽出我這麼長時間都沒家裏來信,可能就是與斷絕了一切關係。
老李還說,他老婆對此,漸漸也有些上心了。其中理由,就在我曾有家庭,也有子女,若能配對,還真是她表姐難得如意的姻緣、難遇穩妥的歸屬。所以,他也隻好硬著頭皮,來問真實情況了。我當然盡量實話實說了,更是表明了這絕無可能的斷然態度……
六零春節吧,工友全都回家團圓去了。三十傍晚,我已吃過了年飯,正火塘邊抱著刻意用來分神的那根材不知不覺發呆時,卻狗吠之中,聽到了院兒外叫人多少有些心驚的敲門聲。開門之後,原來是她,當然更是有些出乎意外了。
人默默進來,默默打開所帶提兜,默默取出酒菜溫好熱好,說與去年一樣,想和我一起過年。
作為過來人且已經知道了來者的心思,此時此中,內裏複雜端緒的震動和衝擊,不僅令我不敢於人直視,還一時有些心神無主,手足無措。
記不請當時我說了些什麼,隻記得我很快進了宿舍,插上門拴呆呆坐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好像感覺到了她漫長走近的腳步並死寂死寂中那輕柔推了一下門的些微聲息,這時我稍有些清醒過來了,趕緊起身取出近段時間剛收到的兩封家書從門縫遞了出去,才清晰聽到她離開的動靜。
那一夜,格外清醒守歲過程之中,心裏從來沒那麼紛亂、沒那麼疼痛、沒那麼糾結過……
不知過了多久,又聽到開門關門人腳步漸近並隔門希望給吹支曲子留個念想的請求……當我顫顫捧簫曲不成調間隙聽到人離去的響動一看時間,才清晨六點過點兒……
說不清為什麼,片刻之後,我還是放下簫管開門追了出去,院兒外杳無人跡徹骨清冷清冷之中,四下昏暗,天地死寂……”
說到這裏,仙穀主人情動之中,眼角已見隱隱淚水了。
“陳叔……”
“說遠了、說遠了。
小歐啊。洛神來夢,誰能無念?
人能做到的,隻是於念不住,內裏站定而已。
你知道的,禪宗六祖”立無念為宗”,不僅有謂”無念者,於念而不念”,且言”悟無念法者,萬法自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至佛地位。”
世間淨土,人間佛教,那人即佛、佛即人及人人立地成佛,或許全都在那於念無念內裏掙紮、內裏苦痛更內裏自勝著落之中吧……
西方哲人康德敬畏內裏道德,謂世間”自由不是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而是你不想做什麼就可以不做什麼”。其於男女情愛,是不是也內裏道德那於念不念做人良心、做人責任自覺並堅定堅守而已?”
“陳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