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小歐。我們沿河邊往上轉轉怎樣？”
    麵對歐陽代榮於所謂朽木枯根一詞那一時的敏感、一時的迷惑，心裏已有了主意和思路的仙穀主人，笑笑相引。
    “好、好……”
    緊隨的歐陽代榮，似乎還在思索仙穀主人為什麼不言與根雕或根木一見傾心，卻謂朽木枯根呢？
    “小歐，我是這麼想的。
    發現美，是為了欣賞美。而於美的真正欣賞，首先是不是要與之有所愛護、有所周全，而不是簡單占有？”
    仙穀主人於中刻意展開了話題。
    “當然、當然……”
    歐陽代榮似乎若有所思。
    “小歐。年輕時，我到過一些大戶人家，也跑過一些寺廟，曾見過一些奇異根木所做畫筒、花架、茶幾、坐墩及凳子椅子之類實用之物。當時雖有好奇，但那著色上漆幾乎淹沒了根材天然美感，我於之一點兒也沒上心，更沒引起絲毫興趣。”
    “陳叔，這我理解。”
    從小喜歡文史，愛好書畫，有一定美學修養和體悟的歐陽代榮自然心有相通了。
    “說說看，小歐？”
    仙穀主人意在與進一步更深地交流。
    “陳叔，素樸之美，莫能與爭。
    美與真相關相連，與偽相去相遠。”
    “說得太好了，小歐。
    美之為美，多與真相關相連，與偽相去相遠。
    我以為，天地之間，那美的就一定是真的、一定是善的。
    世人喜歡、欣賞並追求美的事物，往往會激發我們內裏的善良和美好。其中於美之善，雖說有些複雜，但於美不褻瀆、不侵害、不扼殺，應是最起碼、最基本的吧？”
    仙穀主人於中，更是直抒胸意了。
    “是啊，陳叔。
    世間之善，因人而異，那裏麵關係，還真有些說不太清。
    何況人性從根兒上論，那醜陋、醜惡，似乎人皆難免，隻程度而已。
    因此，世人對美好事物欣賞喜歡那觀念態度，便有些天差地遠了。
    不說有的人褻瀆美、糟蹋美，就說於美總想獨霸獨占，且於中謀利不擇手段、不計後果，還真叫愛美之人有些莫可奈何。”
    “所以，當我發現活生生根木形質之美、具象之美時，雖也有自覺不自覺想據為己有衝動，但轉念一想，便改變了主意，還因此打開了思路和視野。”
    “陳叔，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些理解了。”
    訂有《花卉盆景》，於根雕相關論說也不是沒一點兒熏染的歐陽代榮，當然一點就通了。
    “有些理解了？”
    心有期待期盼的世外長者，仍覺有些吃驚。
    “陳叔。我理解，那已是枯萎、已失生命的朽木枯根不僅有鮮活根木形質之美、具象之美，更是人於美的深度開掘、美的真正成就，所以才有陳叔於中一見傾心。”
    “小歐，你這開掘二字，用在這裏再恰當不過了。”
    人的應答，還真叫仙穀主人有些出乎意料。
    “怎麼講，陳叔？”
    歐陽代榮當然更來了興致。
    “小歐，不知你想沒想過，世人發現美、創造美、成就美本身，是不是就一尋根過程？”
    仙穀主人更是刻意了。
    “一尋根過程？”
    歐陽代榮似有不解。
    “對了，解釋一下。
    這裏所謂尋根，泛泛而言，雖不是尋找、尋求根雕創作根材之根，而是人之為人內裏所迷所失根本的一種找尋。但於根雕這一特別藝術形式而言，那根材的尋覓與人內裏所迷所失根本的找尋，是不是也有曲徑通幽方便，異曲同工妙理？”
    “這……”
    歐陽代榮一時還真有些難以透徹。
    “小歐，你看那是什麼？”
    望著歐陽代榮有些凝神的樣子，仙穀主人笑笑指了指前麵。
    “陳叔，你是說河邊所積那堆朽木枯根嗎？”
    順著仙穀主人手指，前麵不遠溪澗交彙一側，有一堆顯眼的水落朽木枯根。
    “對。我們去翻翻，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
    說話間，兩人就到了跟前。在仙穀主人一個勁兒鼓動鼓勵之下，慢慢地，歐陽代榮開始有些認真翻動找尋了起來。
    “陳叔，你看這裏麵能不能剪裁出一隻鶴鳥？”
    翻著翻著，找著找著，相著相著，不知不覺，本具較強形象思維能力且有一定書畫功底的歐陽代榮，便有些忘情投入了進去。而專心致誌、心無旁騖不一會兒，便似有發現了。那一時有得歡喜高興神情語氣，仿佛孩童，恰如稚子。
    “小歐，你發沒發覺，方才一切忘懷翻尋及審視過程，是不是好像找回了自己久已失去的什麼東西？”
    仙穀主人順手接過，卻是答非所問。
    ——對呀！美的尋覓，也人內裏的尋根；美的發現，更人內裏失去的找回。人久違發至內裏那單純快樂和喜悅，至少在這一過程之中得以打開、得以來歸，這不正是百年世人生活之根、生命之本嗎？
    “陳叔，還真是啊。
    人說，不管什麼藝術，都是生命的打開。其真正價值和意義，不僅生命於美的感應，更生命成長、生命著落、生命回歸一特別路徑。
    方才人那至純快樂找回、生命由內喜悅複歸，這尋根相根，的確別有蹊徑。”
    歐陽代榮似乎一下有悟。
    “小歐，假如你真喜歡上了根雕，並進入了創作實踐，那體驗一定會更加豐厚、更有意味。”
    仙穀主人暗暗心喜心慰之中，更是有所著意了。
    “陳叔，給說說、給說說？”
    歐陽代榮當然想更深進入了。
    “小歐啊。我以為，根雕創作的本質，是把已經枯萎、已經失去的生命，藝術再現其活力，使之重新綻放其本有的美麗。
    我感覺，在所有創作實踐中，似乎還沒有任何一種藝術形式能像根雕那樣更直接、更直觀化腐朽為神奇的了。
    因為，那曾有的生命，因你而蘇醒、由你而複活，甚至比之前還更加鮮活、更加完美、更加長久。
    小歐，你說。於間苦難多多、缺陷多多、遺憾多多百年之人，怎不為忘情忘懷深深吸引有所找尋、有所寄存呢。
    當然了，這對內苦難解且有些萬念俱灰之人於中沉浸而言，不僅當下一杯醉人佳釀，是不是還一副百病有愈良藥呢？”
    “這……”
    不管那個角度、那個方麵，此時的歐陽代榮，的確還不能完全體味人當年於中特別心境了。
    “小歐啊。正如你剛才所說，藝術是生命的一種打開。而根雕這種藝術形式，不僅是我生命有所打開一種幸運，更我生命非常時期有所支撐、有所慰藉深深寄存。”
    仙穀主人不僅有些動情，更是把歐陽代榮當作一吐為快難得忘年知音了。
    “陳叔……”
    歐陽代榮沉思之中一時有些語塞。
    “對了，小歐。剛才你說，這根材隱有一隻鶴鳥的具象？”
    仙穀主人這時一念有回，知道自己有些過於心切了，便及時轉移了話題。
    “是的，陳叔。”
    歐陽代榮又一下有些喜形於色的樣子。
    “小歐，你再仔細仔細，這鶴鳥有沒有什麼不足？”
    仙穀主人將手裏根材翻來覆去瞄了瞄確定之後，便又遞了回去。
    “陳叔，這輪廓倒是有些大差不差，但似乎缺了點兒生氣，顯得有些呆板。”
    提醒之中，歐陽代榮接過又反複看了看後說到。
    “不愧有書畫功底。
    小歐，如果你學做根雕，一定進步神速。”
    仙穀主人心心念念之中，趁機一下點題。
    “是嗎？”
    “小歐啊，我這個歲數，做根雕的精力，肯定有些一年不如一年，因此對根材的收集，也是越來越有些苛刻了。
    這堆水落根材，深秋時，我就來看過。粗略瞟了一下，感覺沒什麼打眼的東西，因此也就偷懶了。
    經驗告訴，根材的挑選，形似是基礎，神似是關鍵。具象僅僅形似而無靈性，你就是花再多的功夫，也不能於之真正地成就……”
    “形似是基礎，神似是關鍵……”
    歐陽代榮不覺自言自語好像有些進入了。
    “走，小歐。我們去那邊看看……”
    見此情形，仙穀主人當然要趁熱打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