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有些迫不及待想去陳伯伯那兒一探究竟，徐茂財當然便隨順安排了……
    第二天天還沒完全亮明，吃過早飯剛七點過點兒，徐茂財帶上不知誰、更不知什麼時候人送來的一刀新鮮豬肉和前天在城裏買的一些點心，便領著堅持哪怕一段也不願坐車的老師趕路了。
    同樣是田疇，同樣是阡陌，同樣是崗巒，隻一直緩緩朝上而已。
    約一個來小時，便到了徐茂財家原來的老院子。可想而知，仍住這裏的徐茂財父母對好不容易才登門的歐陽老師有多熱情了……
    “老師。陳伯伯那兒風景，比這邊更有意思。去後一切感覺好的話，可多住幾天盡盡興。
    回來時，不管我在不在家，說好了，一定先在我父母那兒住兩天，不然我沒法交代。”
    為趕時間，歐陽代榮進屋放下禮物隻喝了碗滿是山裏人盛情的陰米茶，出門沒幾步機耕道上，徐茂財便與進一步地確認。
    “行！你放心。
    對了，小徐。說點兒徐叔和你陳伯伯之間的事，好嗎？”
    “三十多年交往了，老師想聽什麼？”
    “撿你印象深刻的說。”
    “那我說說陳伯伯一右派分子在那非常年頭，怎就做了多少有些逍遙羊倌兒的事？”
    “這個好，這個有意思。”
    “聽我父親說，陳伯伯到來之前，曾拍板同意我父親參工並後又給提幹的縣林業局主要領導來檢查工作間，悄悄告訴，說上麵可能要安排一省裏下放的右派分子來勞動改造，叫到時想方設法幫照顧點兒，並一再囑咐，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陳伯伯到了之後，我父親一看，還不滿四十的人，不但精神有些萎靡，更是瘦弱不堪。人個兒雖是不小，卻單薄得風都可以刮跑，根本不是幹體力活兒的料。心裏想來想去，除了當羊倌兒或頂替做飯外，這山裏壓根兒就沒他勉強能幹的事。
    當時國家上上下下政治氛圍，老師比我知道更清楚。如果讓陳伯伯一右派分子在眾人眼皮下隻做個什麼也幹不了的上山跟班或一下就安排去做較輕鬆的羊倌兒，不說擔心隊裏個別人有意無意為難挑事不能長久，還可能陷陳伯伯處境更難，我父親等或也逃不了幹係。而頂替做飯，老隊長那兒，不僅不好交代，是不是更自我樹敵之舉。
    為此，我父親還真動了不少腦筋，想了許多辦法。比如，在用心特別保護下，先讓陳伯伯試著跟他們上山跑了幾趟後，便找某些人有意無意閑聊體弱之人上山安全後果並將心比心之類的話題，更與老隊長直接間接袒露以求內裏安穩真心等。在諸多擔憂基本有數後，才召集開會討論陳伯伯具體工作落實及安排。
    當然了，在有所準備並有心引導之下，問題的解決，自然而然朝陳伯伯除了做羊倌兒外，還真別無既便於人勞動改造，又不給大夥兒添麻煩，還能給上麵增加收人的方向去著落了，理由主要有兩條：
    一是山裏砍木頭、抬木頭、順木頭，陳伯伯實際一樣也幹不了，不但是大家齊心協力幹活兒的累贅，還可能連累大家承擔共同安全額外風險。
    二是由於山裏水草豐茂，隊裏羊群生長繁殖出乎意料，身體本就有傷的老隊長，有時不僅一個人有些照顧不過來，且再也無法擴大規模了。多一個本是隊裏多餘的人，不但一切問題迎刃而解，還會增加局裏收人更叫大夥兒夥食於中實實受益。
    這樣，陳伯伯在那險惡的年頭，不僅名正言順做了多少有些輕鬆、多少有些逍遙的羊倌兒，還從此在伐木隊小的環境裏漸漸一順百順。”
    “漸漸一順百順？”
    “是啊，不幸而有幸的陳伯伯，當然把全幅身心，實實撲在了羊群上，工友們更是看得明明白白。
    那年臨近春節時，羊群集中下羔，陳伯伯固執住進羊圈，以便向老隊長學習照顧小羊母羊。也許要緊時顧不了那麼多，也許本就體質太弱，人因此受了風寒，得了重感冒，並引闌尾發炎。在嘔吐、寒戰、腹痛等症狀明顯加劇時，我父親果決組織壯勞力用擔架連夜送醫，七十多裏山路，不到八個小時，就趕到了做闌尾手術相對更加保險的區醫院。術後大夫告訴，若晚來幾個小時，就會穿孔，那麻煩就大了。
    從那以後，陳伯伯更是把工友們當作了家人。身為兒科專家的陳伯母自六一年春節開始，每年都不遠千裏，一路顛簸，還得五六十裏山路前來探親時，不僅細致入微反複給有小孩兒的工友普及育兒知識，還從不忘給工友的老人及孩子帶些必備藥品和山裏格外稀奇的糖果之類。當然了，山裏人更是實誠，陳伯母返回時，一直送到車上那大包小包，全是山裏人的滿滿感激。”
    “還真不幸而有幸。”
    聽到這裏，當然勾起歐陽代榮有關那些年的許多深深記憶了……
    不知不覺，一路人居漸遠，田地漸去，草木漸茂，上下坡路越來越陡，新開的機耕道，早就有些不知去向無影無蹤了。
    “小徐，還有多遠？”
    歐陽代榮不由問到。
    “沒多遠了。翻過這麵山，就到了。”
    “小徐，這邊人家多嗎？”
    似乎一條獨路之上，歐陽代榮記得，這前從徐叔家出來，迎麵背篼滿滿偶爾行人與小徐招呼十分熟悉。
    “不多。
    這邊溪穀縱橫，山勢有些陡峭。幾條深溝裏，除陳伯伯所在地勢稍敞有一小片河穀地外，其它都不宜人居。從那兒往上順路十來裏山頂背麵，土沃坡緩，有一二十戶集中人家，其他山上，隻零星單獨住戶了。
    今天當場，來往大概也就這前一路遇上那數得著的幾個人了。”
    “你陳伯伯老兩口這個年紀了，住那麼遠，還單家獨戶，方便嗎？”
    “也許習慣了。”
    “習慣了？”
    “首先，用水就比我們還方便。”
    “比你們還方便？”
    “是啊，我們還要去井裏擔，陳伯伯那兒和鄉下大多農戶一樣，山泉可直接引到廚房屋簷下的水缸裏。”
    “還真是。”
    “吃的方麵，
    一年四季蔬菜水果、雞蛋鴨蛋及羊奶還自產蜂蜜等，老兩口自足有餘。
    家常鹹菜和臘肉香腸，當然更是不缺了。
    米麵油鹽及生活用品，來回五六十裏想趕場，不僅不會太累，還有新鮮感覺。如不想出門，叫來去順路的捎帶，人都非常樂意。”
    “想想也是。”
    “就是想吃鮮肉，稍麻煩點兒。所以，隻要方便，一定給老兩口想法捎點兒。
    不過，現在比過去好多了。前年給山上集中住戶通電，正好經過陳伯伯那兒。
    陳伯伯子女，都有出息，更是孝順。知道消息後，電還沒通，什麼電視、冰箱、洗衣機之類我都沒聽過、見過的家用電器便專車送了過來，都是進口的，還給我和我父母分別送了一台彩電。
    當時機耕道剛修到我家老宅，腳下這十好幾裏山路，加上我和父親，還找了好幾個幫手，才順利送達。估計要不了幾年，那有些繞山繞水與機耕道一體的簡易公路，也會修到陳伯伯後山附近的。以後來來去去，不管什麼事兒，也會越來越方便了。”
    “人上了年紀，生病怎麼辦？”
    歐陽代榮一下想起。
    “看病問題，我們山裏人，十有九個一輩子也沒去過醫院。小病小痛，忍忍就過了。實在不行，自己房前屋後扯點草藥，或試試口口相傳土方子、老方子，十有八九也能解決問題。何況，陳伯伯愛人，本就省裏大醫院醫生。雖說是兒科方麵專家，但老兩口自己身體狀況及保健，心裏還是有數的。
    對了，聽我父親說，陳伯伯伉儷是雙方老人指腹為婚。倆人青梅竹馬，感情深篤，陳伯母之所以學醫，就因陳伯伯從小體弱多病。
    陳伯伯還說，人隻要沒什麼當下要緊毛病，誰願離開人間仙境去求那誰也說不清楚的保險呢。”
    說到這裏，小徐咧嘴，止不住有些開懷樣子。
    “離開人間仙境？”
    昨天至今，這一路田園山野風光雖好，也不至於如此誇張吧。且幾十年實實生活閱曆，不但叫歐陽代榮於人間仙境這個詞有點兒敏感，那內裏更積複雜歎息、深深思緒，於是下意識表示了懷疑。
    “一會兒老師就知道了。”
    小徐回頭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