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劉太醫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攔住了。
    攔他的不是端仁王府的人，而是一個不起眼的腳夫，遞給他一封信。信上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字：“劉太醫，有人想見你。今晚酉時，城東茶肆。”
    劉太醫看完信，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他知道這是誰。在京城裏，能在皇後眼皮底下給他遞信的，隻有一個人——端仁王妃。他想把信燒了，當沒收到。但他又不敢。因為他不知道，如果他不去，會有什麼後果。
    酉時，城東茶肆。劉太醫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袍，頭上戴著鬥笠，低著頭走進茶肆。店小二把他領到二樓的雅間，推開門，他看到了兩個人——端仁王妃夏天，和端仁王魏延。
    劉太醫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劉太醫，”夏天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用跪。起來坐。”
    劉太醫沒有起來。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
    “劉太醫，”魏延開口了，聲音平靜，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三十年前，我生母是怎麼死的？”
    劉太醫的身體猛地一顫。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不用現在回答。”夏天說，“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知道真相。我們知道是你下的藥，知道是皇後授意的。我們來找你，不是要問你是還是不是，而是要問你——你想不想救你自己，救你的家人。”
    劉太醫猛地抬起頭，看著夏天。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裏滿是淚水。
    “王妃，”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臣……臣有罪。臣這三十年，每一天都在後悔。但臣不敢說，臣說了，臣的家人就——”
    “我們知道。”夏天打斷了他，“所以我們來了。你站出來，指證皇後。你的家人，我們保護。”
    劉太醫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一個孩子。哭完之後，他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三十年來第一次說出口的真話：“是皇後。三十年前，皇後讓臣在端仁王生母的藥裏下毒。臣……臣做了。”
    雅間裏安靜了很久。
    魏延坐在椅子上，麵色平靜，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夏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劉太醫，”夏天說，“你是證人。你的證詞，將來要在朝堂上、在皇帝麵前說出來。你怕不怕？”
    劉太醫看著夏天，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種決絕的光芒。“臣怕。但臣更怕死了之後，沒臉見端仁王的生母。”
    夏天點了點頭。“好。從今天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由端仁王府負責。你回去之後，一切如常。需要你的時候，我們會通知你。”
    劉太醫磕了三個頭，退了出去。雅間裏隻剩下夏天和魏延。
    “魏延，”夏天輕聲說，“你還好嗎？”
    魏延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說，“我從小就知道，我母親不是病死的。但真的聽到真相的時候，感覺還是不一樣。”
    “什麼感覺？”
    “憤怒。悲傷。還有一種……”他頓了頓，“釋然。終於知道了真相，不用再猜了。”
    夏天握緊了他的手。“你生母的仇，很快就會報了。”
    魏延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反握住夏天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她會突然消失。
    幾天後，朝堂上發生了一件大事。禦史台的一位禦史彈劾太醫院劉太醫“用藥不當，致端仁王生母病逝”。彈劾的理由聽起來不大，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一個引子。真正的目的，是把三十年前的舊案翻出來。
    大皇子在朝堂上試圖阻止，但五皇子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大哥，人命關天，查一查又何妨？”大皇子無言以對。
    皇後在鳳儀宮裏聽到消息，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說了一句：“她動手了。”
    嬤嬤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怎麼辦？”
    皇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讓煦王來見我。”
    大皇子來得很快。他進鳳儀宮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母後，劉太醫的事——”
    “我知道。”皇後打斷了他，“劉太醫扛不住。他一定會供出我。”
    大皇子的臉色變了。“那怎麼辦？”
    皇後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目光很冷，冷到讓大皇子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都覺得脊背發涼。“你去告訴端仁王妃，她想查什麼都可以，但不要查到我頭上。如果她一定要查，那我也不是沒有底牌。”
    “什麼底牌？”
    皇後沒有回答。她隻是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大皇子。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大皇子看完，瞳孔驟然收縮。
    “母後，您——”
    “去吧。”皇後轉過身，不再看他。
    大皇子攥著紙條，站了很久，最終轉身離去。
    當天晚上，夏天收到了大皇子的口信。不是通過六壬宗，而是通過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四公主。
    四公主來到端仁王府的時候，臉色很凝重。“端仁王妃，皇後手裏有一份名單。”四公主開門見山，“名單上的人，都是當年參與過那件事的人。劉太醫隻是其中之一。皇後說，如果你繼續查下去，她會把這份名單公之於眾。”
    夏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公之於眾？那不是自掘墳墓嗎？”
    “名單上的人，不隻是當年那件事的參與者。”四公主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一些——是大越的人。”
    夏天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越的人？”
    “是。”四公主點頭，“皇後說，她在應蒼國經營了三十年，不是白經營的。她手裏有關於大越朝廷的不少秘密。如果你把她逼急了，她會把這些秘密全部抖出來。到時候，大越和應蒼國的關係，就不隻是聯姻能維持的了。”
    夏天沉默了很長時間。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腦子裏飛速運轉。皇後在威脅她。用大越的秘密，威脅她。這不是簡單的報複，而是一種警告——你手裏有我的把柄，我手裏也有你的把柄。你敢動我，我就敢動你。
    “四公主，”夏天開口了，“你覺得皇後說的是真的嗎？她手裏真的有大越的秘密？”
    四公主想了想。“她既然敢這麼說，至少說明她手裏有東西。至於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夏天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四公主。”
    四公主走後，夏天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很久。媣訸飄在角落裏，不敢出聲。露珠從珠子裏飄出來，銀白色的光霧在房間裏緩緩流轉。
    “小姐，”露珠說，“您打算怎麼辦？”
    夏天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隻冷冷地注視著人間的眼睛。
    “皇後想玩大的，”夏天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我就陪她玩大的。”
    她拿起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收信人不是大越的太子，而是——大越的二皇子夏鴻軒。
    “二哥，應蒼國皇後手裏有大越的秘密。幫我查一下，這些秘密可能是什麼。另外，幫我轉告太子哥哥——皇後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大越也該讓她知道，有些代價，她付不起。”
    寫完信，她把信紙折好，封進信封，交給媣訸。
    “八百裏加急，送到大越。”
    “是。”
    夏天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沒有害怕，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憤怒。她隻是在想——皇後在應蒼國經營了三十年，大越的秘密，她是怎麼得到的？是誰給她的？這些問題，需要答案。
    而她會找到那些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