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後的第三天，四公主魏明瑤來了端仁王府。
    她是一個人來的。馬車在府門口停下，車簾掀開，四公主獨自走了下來，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衣裙，頭上隻戴了幾支玉簪，樸素但不失雅致。她看到夏天站在府門口迎接，微微一笑，行了個平禮：“端仁王妃，冒昧來訪，打擾了。”
    “四公主客氣了。”夏天還了禮，側身引她進門，“請進。”
    四公主不是空手來的。她帶了一個扁平的檀木盒子，約莫巴掌見方，通體烏黑，沒有任何紋飾，隻在盒蓋的鎖扣處嵌著一顆暗綠色的寶石。她把盒子交給夏天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是我母妃的遺物。”四公主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她在世的時候，把這個盒子交給我，說”等合適的時候，交給合適的人”。我一直不知道什麼是”合適的時候”，也不知道誰是”合適的人”。直到那天在賞花宴上看到你。”
    夏天接過檀木盒子，指尖觸到盒蓋的瞬間，意識深處的墨綠色玉佩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微微發熱的預警，而是一種幾乎要掙脫她魂魄的、強烈的、不可遏製的共鳴。那種感覺，就像兩塊磁石在隔著很遠的地方互相吸引，像兩顆星星在浩瀚的宇宙中彼此呼喚。
    金手指。
    時隔八年，它終於又有了反應。
    上一次是周歲宴上抓到的銅錢。那枚銅錢後來融入了她的玉佩，成為金手指的第一塊碎片。之後八年，無論她怎麼尋找，其餘三塊碎片始終沒有出現。她以為時機未到，便不再強求，隻是讓六壬宗持續留意。現在，第二塊碎片，就在這個盒子裏。
    “四公主，”夏天的聲音很平靜，但她握著盒子的手指微微發白，“這個盒子，你母妃有沒有說過裏麵裝的是什麼？”
    四公主搖頭：“沒有。她隻說”等合適的時候，交給合適的人”。我從未打開過它。”
    “為什麼？”
    “因為打不開。”四公主指了指鎖扣上的暗綠色寶石，“這把鎖沒有鑰匙。我試過很多方法——請工匠看過，用刀撬過，甚至用火烤過——都打不開。它像是被封住了。”
    夏天低頭看著那顆暗綠色的寶石，意識深處的玉佩幾乎要衝破她的身體。她知道，這把鎖不是用鑰匙開的，是用靈力開的。這個盒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給普通人準備的。
    但她沒有當場打開。
    “四公主，”夏天抬起頭，“這個盒子，我收下。打開之後，裏麵的東西，我會告訴你。”
    四公主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複雜的、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懸起了心的神情。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
    兩人在正廳落座，宮女們端上茶點。四公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回夏天臉上。
    “端仁王妃，”她說，“那天賞花宴上，我替你說話，不是因為你，是因為義學。”
    夏天微微挑眉。
    “我從小在宮裏長大，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什麼都不做的人。”四公主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的義學我去看過三次。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想確認，第三次是想看看能不能堅持下去。三次去，孩子們都在認真讀書，教書先生也在認真教。你不在的時候，義學也在正常運轉——這說明你不是在做秀，你是真的在做這件事。”
    夏天聽著，沒有說話。
    “應蒼國京城，從來沒有這樣的地方。”四公主放下茶杯，“窮人家的孩子讀不起書，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從來沒有人想過要改變它。你做了。所以那天長公主為難你的時候，我ren不住說了話。”
    夏天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四公主，你這個人，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
    “你預想我是什麼樣？”
    “我預想你是個聰明人，但沒想到你是個好人。”
    四公主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不是客氣的、禮節性的笑，而是真正的、被戳中了什麼之後自然流露出來的笑。
    兩人聊了將近一個時辰。四公主說了很多宮裏的事——不是那些勾心鬥角的秘聞，而是一些日常的、瑣碎的、帶著溫度的小事。她說禦花園裏有一棵老槐樹，春天會開滿白色的花，花瓣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雪；她說她小時候養過一隻貓，後來貓老了死了，她在樹下埋了它，哭了一整天；她說她偶爾會偷偷溜出宮，去街上走一走，看看那些自由自在的百姓，覺得他們活得比宮裏的人真實得多。
    夏天聽著，忽然覺得這位四公主跟她見過的所有皇室中人都不同。她身上有一種罕見的、沒有被權力腐蝕過的幹淨。不是因為她在宮裏過得好——恰恰相反，德妃早逝，她沒有強大的母族，在幾位公主中屬於不起眼的那種，皇帝對她的關注也少得可憐。但她沒有因此而變得尖刻或世故，反而長成了一個溫和的、有自己判斷力的、不卑不亢的人。
    “四公主，”夏天忽然說，“你以後常來。”
    四公主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不打擾你？”
    “不打擾。我一個人在家也無聊，你來了，有人說話。”
    四公主點了點頭，沒有說客套的“好”，而是認真地說了兩個字：“一定。”
    送走四公主後，夏天回到書房，關上門。
    她把那個檀木盒子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小姐，”媣訸飄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這個盒子，是不是跟您的金手指有關？”
    “嗯。”夏天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縷金色的靈力。靈力從她的指尖流出，像一把鑰匙，插入了鎖扣上那顆暗綠色的寶石。
    寶石微微發光，然後“哢噠”一聲，鎖開了。
    夏天打開盒蓋。
    裏麵躺著一塊玉牌，通體墨綠，與她魂魄中的玉佩材質完全相同。玉牌上刻著兩個字，是她認識的地府文字：
    “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