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侍郎之爭塵埃落定。藍修竹正式上任那天，大皇子府的書房裏又碎了一套茶具，這已經是這個月摔的第三套了。四皇子魏明淮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大皇子魏明煦把最後一個茶盞摔在地上，瓷片飛濺，劃過他的手背，滲出一道血痕。
    “四個人。”大皇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安插了五年的人，她一次給我拔了四個。”
    四皇子小心翼翼地說：“大哥，這次是藍修竹查出來的，不一定是那個郡主——”
    “藍修竹是誰的人？”大皇子猛地轉頭盯著他，“藍修竹是夏天的人！一個開錢莊的商人，被她從大越弄過來，在應蒼國藏了十年，誰都不知道他的底細。十年！她那時候才幾歲？”
    四皇子不敢說話了。
    大皇子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陰沉沉的天。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夏天的時候——那個從大越來的少女，坐在馬車裏，隔著車簾跟他說話，聲音不卑不亢。他當時想，一個十五歲的小丫頭，能翻出什麼浪花？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她翻出的不是浪花，是海嘯。
    “傳話給母後，”大皇子說，“不能再讓她這麼鬧下去了。”
    鳳儀宮裏，皇後坐在妝台前，對著銅鏡卸妝。她的手指很慢，一根一根地取下簪子，動作比平時更慢，像是在克製什麼。
    身邊的宮女小心翼翼地說：“娘娘，長公主殿下讓人傳話，說賞花宴的事已經準備好了，帖子都發出去了。”
    皇後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端仁王府的帖子，送去了嗎？”
    “送去了。端仁王妃回話說，一定到。”
    皇後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卸妝。她的目光落在銅鏡裏自己的臉上——五十多歲的女人，保養得再好也擋不住歲月的痕跡。她想，那個大越來的郡主才十五歲，正是最張揚的年紀，她十五歲的時候，也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後來她知道了，皇宮裏沒有什麼人能真正掌控一切，但她花了三十年才明白這個道理。她不想讓夏天這麼快就明白——不，她想讓夏天用最痛苦的方式明白。
    “那天，”皇後放下最後一根簪子，“讓長公主早些來。”
    “是。”
    端仁王府，夏天的書房。
    請帖是燙金的，印著鳳儀宮的印記，措辭典雅，大意是皇後要在禦花園舉辦賞花宴，邀請各家夫人小姐共賞春色。夏天把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放在桌上，笑了。
    “賞花宴，”她說，“這個時節有什麼花可賞？梅花謝了，桃花還沒開。皇後這是找不到借口了。”
    媣訸飄過來看了一眼請帖：“小姐，您去嗎？”
    “去。為什麼不去？”夏天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第一次正式的貴人圈聚會，不去就是認慫。”
    她在衣櫃裏翻了一陣，拿出一件鵝黃色的衣裙，在身前比了比，又放下；拿出一件淡紫色的，又比了比，還是放下。
    “露珠，”她拍了拍胸口的珠子，“你說我穿什麼？”
    露珠的聲音從珠子裏傳來，帶著一絲慵懶：“小姐，您穿什麼都好看。但這次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是態度的問題。穿得太素，她們覺得你好欺負；穿得太豔，她們說你不莊重；穿得中規中矩，她們說你沒個性。”
    夏天想了想，笑了：“那就不讓她們猜透。”
    她從櫃子最深處拿出一套衣裳——不是應蒼國的式樣，而是大越的。月白色的底子，繡著銀色的雲紋，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淡藍色的滾邊。不張揚，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的東西。穿在身上，既端莊又別致，既不會太出挑，也不會被淹沒。
    “就這件。”夏天說。
    魏延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書房門口。他看著她試衣服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王妃，”他說，“明天我陪你去。”
    夏天轉過身：“你去幹什麼？賞花宴是女眷的場合。”
    “我在外麵等你。”魏延說，“萬一有什麼事，你叫一聲我就到。”
    夏天看著他，忽然笑了：“魏延，你是怕皇後把我吃了？”
    魏延沒有笑。他走進書房，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皇後不會吃你，”他說，“但她會讓你不好過。我不想你一個人麵對那些。”
    夏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仰頭看著他，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好，”她說，“你在外麵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