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是在臘月中旬的一個清晨送到五皇子府的。與此同時，另一道一模一樣的聖旨也送進了大皇子府。
    內容很簡單：皇帝病重，無法理政，著令大皇子魏明煦與五皇子魏明錦共同監國，一切朝政大事須二人合議後方可施行。欽此。
    消息傳開，朝堂震動。大皇子黨羽喜形於色——大皇子監國，意味著離那個位子又近了一步。五皇子這邊的人則是憂喜參半——喜的是五皇子終於被推到台前，憂的是跟大皇子共同監國，這哪是分權，分明是往一個籠子裏關了兩隻老虎。
    夏天在端仁王府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吃橘子。她掰了一瓣塞進嘴裏，汁水酸甜，她眯了眯眼睛。
    “共同監國，”她慢慢嚼著橘子，對魏延說，“你父皇這是唱的哪出？”
    魏延坐在對麵，手裏也拿著一瓣橘子，但沒有吃。他看著那瓣橘子，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細斟酌的東西。
    “他不是在分權，”魏延說，“他是在製衡。”
    “製衡誰？”
    “大皇子。”
    夏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魏延繼續說：“大皇子這些年勢力太大了。朝中有一半的大臣聽他的，戶部、兵部都有他的人。皇後在宮裏把持後宮，長公主在朝中呼風喚雨。如果父皇把監國之權交給大皇子一個人，等他閉眼之後，這個朝堂就沒有別人的位置了。”
    “所以他把五皇子也拉進來，讓兩個人互相牽製。”
    魏延點了點頭。
    夏天又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你父皇這個人，病了還不忘玩平衡術。不愧是在皇位上坐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魏延沒有說話，但他看了夏天一眼。那一眼裏有複雜的東西——不是不滿，而是一種“你這麼說我父皇，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反駁”的微妙。
    夏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
    “我說錯了？”
    “沒有。”魏延把手裏那瓣橘子放進嘴裏，慢慢嚼了，“你說得對。他就是老狐狸。”
    夏天盯著他看了兩秒鍾，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魏延，你想坐那個位子嗎？”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炭火盆裏的木炭崩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魏延沒有回答。他隻是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但很堅決。
    然後他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書房看折子”，轉身走了出去。
    夏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小姐，”媣訸飄過來，小心翼翼地說，“七殿下好像不太想聊這個話題。”
    “我知道。”夏天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裏，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他不說，我就去問別人。”
    “問誰？”
    “問那個讓他搖頭的人。”
    第二天，夏天去了五皇子府。
    名義上是給五皇子妃送幾匹從大越運來的新綢緞——五皇子妃前些日子生了個小郡主，夏天一直說要去看望。實際上，她有話要問魏明錦。
    五皇子府比端仁王府小一些，但布置得雅致。五皇子妃是個溫婉的女子，出身書香門第，說話輕聲細語，抱著小郡主給夏天看。夏天逗了一會兒孩子，誇了幾句“長得像五殿下”“眼睛真好看”，然後五皇子妃心領神會地抱著孩子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夏天和五皇子。
    魏明錦坐在客位，親自給夏天倒了一杯茶。
    “弟妹難得來我這裏，不隻是為了看孩子吧？”
    夏天端起茶杯，沒有喝，看著他。
    “五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魏明錦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夏天叫他“五哥”，不是“五殿下”，這說明她接下來要問的，不是客套話。
    “你問。”
    “魏延的名字，是誰取的？”
    魏明錦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茶壺，看著夏天，目光裏多了一絲審慎。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我發現一件事。”夏天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大皇子叫魏明煦，你叫魏明錦，三皇子叫魏明博，四皇子叫魏明淮，六皇子、八皇子——所有人的名字裏都有一個”明”字。唯獨魏延，沒有。”
    她看著魏明錦的眼睛。
    “五哥，你是他的兄長，你應該知道為什麼。”
    魏明錦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這件事，”他終於開口了，“七弟不知道我知道。”
    “我不會告訴他。”
    魏明錦看著她，目光裏有猶豫、有掙紮，最終化作一聲歎息。
    “七弟的名字，是他生母取的。”
    夏天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他生母姓魏——不是皇族的魏，是另一個魏。她出身很低，入宮前是個孤女，連自己的姓氏都可能是隨便撿來的。她生下七弟之後，皇帝沒有給七弟賜名。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皇帝始終沒有提這件事。最後是他生母自己取了名字，報給了宗正寺。”
    魏明錦的聲音很平靜，但夏天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不ren。
    “皇帝知道後，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他隻是”知道了”。所以七弟的名字就這麼定了下來——魏延。沒有”明”字。”
    夏天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
    “你的意思是，”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皇帝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按皇子的輩分取名？”
    魏明錦看著她，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