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來報的時候，夏天正在書房裏看六壬宗的賬冊。她放下賬冊，嘴角彎了起來。
    “請她進來。”
    媣訸飄在旁邊，有些意外：“王妃，她怎麼來了？”
    “來交朋友的。”夏天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往外走去。
    旌瑤站在端仁王府的正廳門口，沒有進去。她穿著一身素淡的湖藍色衣裙，頭上隻戴了一支玉簪，比大婚那天樸素了許多，但也順眼了許多。她的琥珀色眼睛打量著這座府邸——雕梁畫棟、飛簷翹角，比三皇子府氣派了不止一倍。
    夏天從裏麵走出來，看到她站在門口，笑了。
    “六公主，進來坐。站在門口像什麼話？”
    旌瑤看著她，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客套，而是：“你上次說，端仁王府的門隨時為我敞開。這話還算數嗎？”
    夏天的笑容不變：“算。進來喝杯茶。”
    旌瑤跟著她走進了正廳。宮女們端上茶點，退了下去。廳裏隻剩下夏天、旌瑤，以及飄在角落裏的媣訸——旌瑤看不見她。
    旌瑤端起茶杯，沒有喝，而是看著夏天，目光直接得不像是在做客。
    “你這個人，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別人對我好，要麼是因為我是公主，要麼是因為我父王，要麼是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你對我好——”她頓了頓，“我不知道你圖什麼。”
    夏天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如果我說我什麼都不圖，你肯定不信。”
    “不信。”
    “那我換個說法。”夏天放下茶杯，“我覺得你這個人有意思，想跟你做朋友。朋友之間互相走動，不需要圖什麼。”
    旌瑤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朋友？”她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從小到大，沒有朋友。”
    “那你現在有了。”
    旌瑤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大越來的龍井，應蒼國喝不到。
    “你就不怕我帶著目的接近你？”旌瑤放下茶杯，目光銳利，“我是旌東國的公主，我嫁到應蒼國來，不是因為我願意，而是因為我父王需要三座城池。你不會以為我是來跟你喝茶聊天的吧？”
    夏天看著她，不閃不避。
    “你當然有目的。”她說，“誰沒有目的？我也有目的。但這不妨礙我們喝茶聊天，也不妨礙我們做朋友。”
    “你的目的是什麼？”
    夏天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至少說一部分。
    “我想在旌東國建立一條情報線。”她說，“不是針對旌東國朝廷，而是針對整個七星界的局勢。旌東國位於東大陸的東南角，是海上貿易的樞紐。控製了那裏的情報，就等於控製了半個東大陸的商路。”
    旌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你跟我說這個，不怕我回去告訴我父王？”
    “你會嗎？”
    旌瑤沒有回答。
    夏天笑了。
    “你不會。因為告訴了你父王，對你沒有好處。你在旌東國的地位，靠的不是你父王的寵愛——你十二歲出使鄰國，十四歲參與外交，你的地位是你自己掙來的。你比我更清楚，情報就是權力。”
    旌瑤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是夏天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嘴角扯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裏有光的那種笑。
    “你這個人，”旌瑤說，“真的很可怕。”
    “謝謝誇獎。”
    “不是在誇你。”
    “那我收回謝謝。”
    兩個少女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媣訸飄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幕，默默地想：王妃又在收人了。上次是妖族，這次是公主。她這是要把七星界十二國都收編了嗎？
    旌瑤在端仁王府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們聊了很多。旌瑤說她在旌東國的生活，說她十歲喪母後如何在宮裏頭生存，說她十二歲出使鄰國時如何用一把匕首逼退了想占她便宜的那個使臣。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夏天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鋒利。
    夏天也說了自己的一些事——當然不是穿越和金手指的事，而是她在大越如何辦義學、如何推動農業改革、如何跟朝堂上的老狐狸們周旋。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旌瑤聽得眼睛發亮。
    “你做的這些事，”旌瑤說，“比那些隻會吟詩作對的貴女強一萬倍。”
    “你也一樣。”夏天說，“你出使鄰國的時候，才十二歲。我十二歲的時候，還在京城裏跟人打架呢。”
    “你打架？”
    “經常打。”
    旌瑤又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比剛才更放鬆了一些。
    臨走的時候，夏天送旌瑤到門口。旌瑤站在馬車旁，忽然轉過身來。
    “端仁王妃，”她說，“你之前說想在旌東國建立情報線。這件事，我可以幫你。”
    夏天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條件呢？”她問。
    “沒有條件。”旌瑤說，“但我有一個請求。”
    “說。”
    “幫我查清楚一件事。”旌瑤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夏天能聽見，“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夏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不是說她是病逝的？”
    “宮裏是這麼說的。”旌瑤的琥珀色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但我查了十年，查到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不是病死的。”
    夏天沉默了片刻。
    “好。我幫你查。”
    旌瑤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